到了郑州之后,唐国公府的门楣肉眼可见地又拔高了一截。
作为这中原腹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李渊这位新任郑州刺史的官邸,自然是宽敞气派得没边儿。
连带着后院家眷们的居住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
两位公子的院子比在洛阳时足足大了一倍有余,里面甚至还带着引了活水的小池塘和假山。
而作为伴”,沈恪也成功蹭到了这波福利。
他虽然依旧没有自己单独的院子,但分到的单人房间却比以前宽敞明亮了许多,最让他惊喜的是,靠窗的位置竟然还给他配了一个黄花梨木的独立书柜!
沈恪美滋滋地摸着那散发着淡淡木香的书柜,心里乐开了花。
不过,尴尬的是,他一个伴读,手里压根就没有什么藏书。
他那点可怜的文化资产,全都是夫子这些日子以来日复一日赏赐给他的——字帖,以及他抄废了的宣纸。
秉着不能让书架空着的想法,沈恪哼哧哼哧地把那几大摞字帖全都搬了出来,一本一本地往书柜上码。
这不码不知道,一码吓一跳。
看着那整整齐齐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字帖,沈恪忍不住抹了一把辛酸泪,这全是他的辛苦之作啊!
他随手抽出了几本前中后不同时期的字帖,摊在案几上,开始对比起自己这大半年来的书法进步。
看完了后,沈恪摸着下巴,得出了一个客观的结论:
进步是有的,只是不太明显。
基本实现了从看不懂的鬼画符到勉强能看懂的鬼画符的伟大历史跨越。
*
就在沈恪欣赏着自己那不堪入目的墨宝时,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听动静,像是有两个丫鬟在游廊拐角处吵起来了。
吵架?!
沈恪的吃瓜DNA瞬间动了。
他毫不犹豫地扔下手里的字帖,迈开小短腿,屁颠屁颠地就跑出了房门,直奔吃瓜第一线。
刚探出个脑袋,沈恪就认出了正在争执的其中一方——那是负责照顾李玄霸日常饮食起居的一等大丫鬟,碧桃。
而站在碧桃对面,掐着腰满脸不服气的丫鬟,他并不认识。
此时两位公子都不在跨院里,李世民被李渊抓去前院考校武艺了,李玄霸则在暖阁里午睡。
这俩丫鬟虽然压着嗓子,但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眼看着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挠起来了。
“两位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恪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幼童脸,笑眯眯地凑了过去,充当起了理中客。
“这刚搬了新家,主子们都在歇息呢,在这儿吵嚷起来,若是惊动了夫人,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碧桃一见是沈恪,就像见到了救星,眼圈一红,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委屈地说明了原委。
“沈小郎君,您给评评理!这事儿真不怪奴婢不讲情面!”
原来,李玄霸因为身体虚弱,脾胃极差,他的吃食一向是单独开小灶精细做的。
尤其是沈恪经常去厨房捣鼓一些新鲜易消化的吃食,导致三公子的膳食总是和府里其他人的不一样。
今日刚搬来郑州,厨房那边忙得人仰马翻,负责分装食盒的小丫头忙中出错,竟把原本给李玄霸熬的那盅银鱼细面羹,错装进了送往四公子李元吉院子的食盒里。
李元吉今年才刚刚三岁,正是狗嫌猫厌的熊孩子年纪。
他一看食盒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而且闻着极香,立刻就闹着要吃。
翠柳见送错了,本想去厨房换回来,结果一问才知道,那是专门给三公子李玄霸单独做的新花样。
这下可好,三岁的李元吉不干了,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非要吃跟三哥一模一样的东西!
“四公子闹脾气,奴婢也没办法啊!”对面的翠柳也不甘示弱地辩解道,“厨房管事问四公子想吃什么新鲜的,四公子哪里说得出名字,只是一味地哭闹,说三公子吃什么,他就要吃什么!奴婢这也是心疼主子,这才来找碧桃姐姐商量,看能不能把那盅羹汤分一半给四公子……”
“你那是商量吗?你那分明是硬抢!”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那银鱼细面羹,是沈小郎君特意交代了,只取了鱼肚皮上最嫩的一点肉,又把面条擀得如头发丝一般细,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才熬出那么一小盅!三公子本就没什么胃口,若是分一半走,三公子吃什么?喝西北风吗?!四公子身强体壮的,什么大鱼大肉吃不得,非要来抢三公子的这口救命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寸步不让。
沈恪站在一旁,默默地听完了这场由送错引发的宅斗风波。
看着眼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丫鬟,沈恪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以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阴谋,结果搞了半天,就是一个三岁熊孩子眼红哥哥的好东西,撒泼打滚非要抢。
但是,一想到这个三岁熊孩子的名字叫“李元吉”,沈恪心里的那点无语,瞬间就化作了原来如此的释然。
对于这件事情,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都说三岁看老,古人诚不欺我啊!
沈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碧桃,沈恪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别吵了。为了这么点吃食惊动了夫人,你们俩都落不着好。”
沈恪理了理衣摆,开始吩咐起来:“碧桃姐姐,你先把三公子的食盒拎回去,趁热给三公子用膳。至于四公子那边……”
沈恪转向翠柳,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带我去厨房,我再现弄点甜口的面糊糊对付他。”
翠柳显然并不服气,沈恪接着说道:“不然你现在直接回去告诉四公子,说你没抢过,所以他只能吃普通的吃食?”
翠柳听闻这话,这才不甘心地点头答应了下来:“那便听沈小郎君的。”
安抚一个熊孩子这种事,对于沈恪来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到了厨房,沈恪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一个灶台。
他让烧火的杂役把火烧旺,随后手脚麻利地敲了三个土鸡蛋在白瓷碗里,只留蛋黄和少许蛋清,用竹筷飞速打散。
接着,他兑入温热的牛乳,撇去浮沫,直接上屉猛火蒸了一盏茶的功夫。
出锅时,那牛乳蛋羹颤巍巍、黄澄澄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沈恪又在小锅里熬了一勺饴糖,熬到微微焦褐,淋在蛋羹表面。
“行了。”沈恪拍了拍手,将托盘递给一旁看直了眼的翠柳,“快端去吧,晚了焦糖化了就不好看了。”
翠柳千恩万谢地端着食盒走了。
解决了这场后宅小风波,沈恪却没有立刻回房继续看他那些字帖。
来了郑州好几天,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参观一下这座大隋朝的刺史官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