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不死心地掏了掏耳朵,问道:“二公子,您刚才说……您在南市看见了什么?”
“神仙啊!”李世民又信誓旦旦地重复了一遍,“神仙!”
这回,沈恪彻底听清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合上,接着又张开,再次合上。
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阿恪,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可是神仙下凡!你不激动吗?”
“我不是不激动……”沈恪巴巴地说道,“我主要是,不知道现在应该作出什么反应。”
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神仙?
但转念一想,自己穿越到大隋朝变成一个小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唯心主义了。
牛顿的棺材板早就压不住了,谁知道这个时空会不会真的有几个修仙的老妖怪?
可是,再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神仙,神仙不在深山老林里吸风饮露,跑去洛阳城那人声鼎沸声的南市干什么?
体验大隋朝的CBD生活吗?
稍微动动脑子,沈恪就得出了一个百分之百的结论——李世民今天在街头大概率是被个江湖骗子给忽悠了。
“二公子,”沈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充满求知欲的乖巧伴读,“那您是怎么知道,他是个真神仙,而不是个江湖骗子的呢?”
“骗子能有那般法力?”
李世民一听沈恪的质疑,立刻激动地手舞足蹈起来,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
“你不知道,那老道士穿着一身破衣烂衫,在南市当街架起了一口大铁锅,里面倒满了油!底下架着猛火,那油烧得滚开,直冒青烟,咕嘟咕嘟地翻腾着!可那老道士,竟然为了向众人证明他斩妖除魔的决心,直接卷起袖子,赤手空拳地把手伸进那滚烫的油锅里,捞出了一枚被妖邪附体的铜钱!”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比划着手势:“他的手捞出来,完好无损!连个红印子都没有!”
沈恪挑了挑眉,没说话。
李世民以为他被镇住了,越说越兴奋:“还不止呢!那铜钱被捞出来后,老道士说上面妖气太重,便拿出一张空白的黄裱纸贴在铜钱上。他也没用朱砂,就凭空捏了个法诀,含了一口普通的清水喷在那黄纸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沈恪十分配合地当着捧哏。
“那黄纸,竟然自己流出了殷红的血水!老道士说,那是他用仙气逼出了里面的妖邪,将其斩杀了!”李世民满眼放光,“这等改天换地,刀枪不入的仙家法术,岂是凡人能做到的?!”
沈恪静静地听完了李世民那堪称评书级别的激昂演讲。
然后,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哦,就这啊。”
沈恪小手一摊,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还以为真是什么仙术,闹了半天,原来是大天朝流传了上千年,专骗古代老百姓的那两招传统把戏。
那确实是个百分之百的纯种骗子。
李世民:“沈恪,你这是什么态度?”
“二公子别生气啊。”沈恪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既然只要会这两招就能当神仙,那巧了,我觉得,我也可以当神仙了。”
李世民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沈恪:“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只要去大厨房给我找几样东西,不用神仙下凡,我沈恪现在就能给你表演一个徒手下油锅和清水变鲜血。”
这下,李世民脸上的狂热终于退去了一点。
他毕竟是个聪明人,沈恪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都是凡人能做出来的假把式?”李世民皱起了眉头。
“当然啊。”沈恪耐心地给他科普起现代化学和物理的小常识,“所谓滚油捞钱,根本不用什么法力,只要在锅底下先倒上大半锅陈醋,再在上面浇上一层油。醋比油重,沉在底下,而且醋一点就开,温度极低。你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腾腾的,其实那都是底下的醋在沸腾。把手伸进去,只要动作快,除了闻着有点酸,根本连皮都烫不破。”
李世民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至于那清水变血嘛,那就更简单了,”沈恪继续补刀,“那黄裱纸,是用姜黄水提前浸泡过晒干的。那老道士喷的也根本不是什么清水,而是在嘴里提前含了一口用草木灰泡出来的碱水。这姜黄遇到碱水,立刻就会变成血红色。这就是他所谓的斩妖除魔了。”
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恪原以为,这种被拆穿的事情,要是换做一般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此刻早就恼羞成怒,甚至要红着脸跳脚,嚷嚷着带家丁去南市把那骗子的摊子给掀了。
然而,出乎沈恪意料的是,李世民脸上竟然没有半点被欺骗的愤怒和羞耻。
这位只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摸着自己那还没有长出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慢慢点了点头。
“哦……所以,那确实是个骗子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随后,他的眼睛居然再次亮了起来,而且比刚才看见神仙的时候还要亮。
他猛地凑近沈恪,一把抓住沈恪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阿恪!你说的那草木灰的水要怎么泡?陈醋和油的比例到底是多少?那些黄纸上哪里弄?快,快写张单子给我!”
沈恪被他摇得头晕眼花:“二公子,你要这些道具干什么?你要去当众揭穿那个骗子吗?”
“揭穿他干什么!那老头骗人还有两把刷子。”
李世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张扬笑容。
“你快点给我准备道具!我弄明白了怎么做,明日我就带去学堂,给其他人好好露一手!我也想当神仙!”
沈恪:……
彳亍。
他还能说什么呢?
不愧是你啊,二凤。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好。
沈恪:“要是被夫子发现,二公子你不能说是我教给你的。”
李世民信誓旦旦:“放心吧,我嘴巴很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