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凛冬将至,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从东方传来——东都洛阳,建成了。
这是一个在后世看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工程奇迹,却也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间惨剧。
大隋的皇帝杨广,仅仅用了十个月的时间,强征了全天下两百多万民夫,硬生生地在洛水之滨拔地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极尽奢华的新都城。
坊间传闻,为了赶工期,洛阳城外的乱葬岗里,运送尸体的板车日夜不歇,生生用白骨垫起了那座巍峨的城市。
紧接着,朝廷明发圣旨:皇帝将于大业二年春,正式迁都洛阳!
圣旨一出,整个大兴城的权贵圈子瞬间炸开了锅。
作为正四品上的殿内少监,李渊自然在随驾迁都的第一梯队名单里。
唐国公府刚刚安稳了没几个月,再次陷入了人仰马翻的搬家狂潮。
“又要搬家?”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恪正坐在书房里痛苦地啃着《论语》。
他手里那支毛笔“吧嗒”一声掉在了案几上,整个人都麻了。
老天爷啊!
从大兴到荥阳,再从荥阳回大兴,这板车我还没坐够吗?
现在又要去洛阳?!
沈恪欲哭无泪。
不过,相比于沈恪的生无可恋,李世民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去洛阳好啊!”李世民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我听阿松说,洛阳城新建的皇城比大兴还要气派!而且天下九州的商贾、西域的使臣,全都要汇聚到洛阳去!那里肯定有比西市更好玩的兵器铺子!”
看着二哥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李玄霸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手炉里的炭火,并未搭腔。
孩童们或许尚且不知迁都背后的血雨腥风,但主院书房里的李渊,却已经为此愁了整整三个晚上。
深夜。
书房的烛火摇曳。
李渊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站在下首、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长子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欣慰。
十六岁的李建成,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沉稳的世家宗子风度。
“大郎,圣上迁都,为父作为殿内少监,必须随行护驾,前往洛阳任职。”
李渊放下手里的公文,语气沉重而肃穆。
“但咱们李氏的根基在河东,国公府的祖宅在大兴,这一家子的基业,不能全都跟着去洛阳那权力的油锅里打滚。”
李建成微微垂眸,双手交叠,恭敬地应道:“父亲的意思,是让孩儿留守大兴?”
“不错。”
李渊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长子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咱们家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唐国公,为父带着你母亲、世民和玄霸去洛阳赴任,但这大兴城的国公府,以及咱们在河东的田产、部曲,甚至与这关陇留守世家的走动交际,就全都交托在你的肩上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世家大族在动荡时局下最标准最稳妥的“分兵抗险”之策。
长子留守后方,看护祖业,结交名士,维系家族的下限。
而父亲带着年幼的儿子前往权力中心,博取前程,拔高家族的上限。
李建成没有丝毫的推诿和怨言。
他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孩儿定当谨遵父亲教诲。看护祖业,结交英才,绝不堕了咱们唐国公府的门楣。”
李渊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挑剔的继承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清晨,大公子即将留守大兴城的消息,便传遍了国公府的后院。
当沈恪端着水盆从院子里路过,听到几个小厮在窃窃私语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水盆里的水因为他的动作,晃荡出几滴洒在了鞋面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大公子不跟我们一起走?”
沈恪站在原地,豁然开朗。
原来是在这里分道扬镳的。
作为一千多年后的现代人,沈恪对那场喋血玄武门的历史悲剧再清楚不过了。
后世总有人疑惑,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李建成和李世民为什么会在未来走向水火不容的死局?
为什么他们的行事作风、政治班底会如此的截然不同?
直到这一刻,当沈恪亲耳听到“留守大兴”这四个字时,他才真正触碰到了历史最残酷的齿轮。
大业元年,十六岁的李建成被留在了大兴。
他将在这里被塑造成一个最完美符合正统礼法和文臣胃口的守成之君。
而李世民呢?
他将跟着父亲前往洛阳,前往那个汇聚了全天下三教九流,军阀枭雄的权力中心。
他会在那里见识到最残酷的政治斗争,结交那些后来在隋末乱世中叱咤风云的草莽英雄和军头将领。
他将在一场场护驾,平叛的马背上,被血与火淬炼成一柄绝世的利刃。
一个留守后方,成为了正统的储君。
一个随父出征,成为了天生的战神。
他们从六岁和十六岁这一年起,生活的轨迹、结交的圈子、甚至是看天下的眼光,就已经彻底地岔开了。
这无关对错,这只是历史在最开始,就给他们安排好的宿命。
“阿恪!发什么呆呢!”
李世民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一把拍在沈恪的肩膀上,吓得沈恪差点把水盆给扔了。
“二公子……”沈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还毫无察觉、满眼都是对新城市充满期待的六岁男孩,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
“大哥不跟我们去洛阳了。”李世民倒是没心没肺,随口说道,“不过也好,大哥平时总管着我,他不去了,咱们在洛阳肯定能玩得更痛快!快去收拾你的那个百宝箱破包袱,明天咱们就要拔营了!”
看着李世民风风火火跑开的背影,沈恪深吸了一口气,端稳了手里的水盆。
历史的洪流已经开始滚滚向前了。
沈恪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阻挡不了大势,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李世民这条大腿。
*
大业二年春。
唐国公府的车队再次集结在了大兴城的城门外。
李建成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带着伴读魏泽,站在马车旁为父亲和弟弟们送行。
“世民,玄霸。此去洛阳,路途遥远。”李建成伸出修长的手,替李玄霸拢了拢防风的披风,又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语气温和而郑重,“到了洛阳不比在家里,规矩森严,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胡闹惹事。要好生听父亲和母亲的话,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大哥!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李世民满口答应着,心思早就飞到马车里去了。
李玄霸则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哥多保重。”
沈恪站在李世民的旁边,因为个子太矮,只能努力仰起头。
李建成注意到了这个伴读,温和地笑了笑,弯下腰,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摸头手法。
“小沈恪,去了洛阳,好好给二公子和三公子当伴读。”李建成的声音温润如风。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未来命运几何的宽厚长兄,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声喊道:“大公子保重!”
号角声响起,车轮开始缓缓滚动。
沈恪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的那辆辎重板车,在属于自己的麻袋窝里坐好。
他回过头,看着大兴城高耸的城门下,李建成那个逐渐缩小的身影,直到彻底模糊在漫天的春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