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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心倾权

    第七章 宴无好宴

    接风宴设在正院的花厅里。

    花厅是将军府里最大的宴客之所,平日里正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贵客临门的时候才会打开。今天为了迎接邱铁衣回府,顾氏一早就命人将花厅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八扇雕花隔扇全部敞开,让初秋的凉风穿堂而过。厅内摆了三张大圆桌,正中间的主桌是邱铁衣、顾氏和几位嫡女的位置,左右两边的副桌则是侧君和庶女们的席位。

    邱铁衣换了身居家的常服,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氏说着边关的军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花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北狄人今年被咱们打疼了,至少能安分个三五年。”邱铁衣喝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酒的味道不甚满意,“不过朝堂上那些人可不消停,我人还没到京城,弹劾的折子就已经递到陛下面前了。”

    顾氏连忙给邱铁衣续上酒,温声道:“妻主为国尽忠,陛下自然是明白的。那些宵小之辈,不过是嫉妒妻主的军功罢了,不值一提。”

    邱铁衣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她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扫过花厅里的三桌席面。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光是她面前的主桌就有十八道菜,道道精致,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我在边关的时候,将士们一天只有两顿饭,早上是稀粥配咸菜,晚上是杂粮饼子。遇到大雪封山断了粮道,连杂粮饼子都吃不上,只能杀战马充饥。”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桌子菜,够边关十个将士吃一个月的。”

    顾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柔声笑道:“妻主忧国忧民之心,妾身感佩。只是今日是妻主回府的大喜日子,妾身想着,总不能委屈了妻主,这才多备了几道菜。若是妻主觉得太过铺张,明日起妾身便让人缩减用度,一切从简。”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邱铁衣的忧国忧民,又把自己的铺张说成是为了妻主着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邱铁衣果然没有再追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喝酒。

    邱玉瑶坐在邱铁衣的右手边,乖巧地给邱铁衣夹了一块鹿肉,笑盈盈地说:“母亲,这鹿肉是女儿专门让人从北山猎来的,用文火炖了整整三个时辰,您尝尝看。女儿知道母亲在边关辛苦,特意学了这道菜,就是想等母亲回来孝敬您的。”

    邱铁衣夹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有心了。”

    邱玉瑶得了夸奖,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转头看向旁边的邱玉珠,两人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绣花长裙,梳了一个高高的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金镶玉的步摇,垂下来的流苏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整个人打扮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张扬。

    这一切都被坐在副桌末位的邱小九看在眼里。

    作为庶女,她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接风宴的。但今天在大门口的那一幕,邱铁衣特意点了她的名字让她回去歇着,反倒是让顾氏不好再把她撇开了。于是管家临时在副桌的最末尾给她加了一把椅子,和几个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庶女挤在一起。

    这正合邱小九的意。位置越偏,越不引人注目,她就越有时间观察。

    她用筷子慢慢扒拉着碗里的饭,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逡巡了一圈。正桌上邱铁衣、顾氏、邱玉瑶三人其乐融融,活脱脱一幅美满家庭的画卷。副桌上其他庶女和侧君们也都规规矩矩地用着饭,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看起来和谐得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邱玉珠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邱玉珠作为七女,按理说应该坐在主桌或者副桌的前排位置。可邱小九从入席开始就没见到邱玉珠的人影,她的座位空在那里,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那个空位子在满厅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缺了一颗。

    “春草,”邱小九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站在身后伺候的春草,“七小姐去哪儿了?开席到现在都没见她人。”

    春草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奴婢刚才看见七小姐往后院方向去了,好像是从侧门溜出去的,走得很急,还撞翻了一个丫鬟端的茶盘,连骂都没骂一句就走了。”

    后院。西跨院的方向。

    邱小九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跨院是所有庶女和不受宠的侧君住的地方,也是她的西偏院所在的方向。邱玉珠在接风宴开到一半的时候偷偷溜去西跨院,而且是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邱铁衣身上的时候——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偶然。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茶杯的遮挡,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正桌上的邱玉瑶。邱玉瑶正在给顾氏夹菜,脸上的笑容甜美而乖巧,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在邱小九的注视下,她注意到邱玉瑶夹完菜之后,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支金镶玉步摇,然后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种笑,不是开心,而是一种压抑着的、近乎残忍的得意。

    邱小九的心沉了下去。

    “春草,你在这里等我,机灵点,有人问就说我去净房了。”

    她说完这句话,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副桌的其他几个庶女都在埋头苦吃,没人注意她。花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正是宴席最热闹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主桌上的邱铁衣身上。邱小九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像猫,从侧门溜了出去。

    一出花厅,傍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摇曳的光影。邱小九没有走长廊——长廊太显眼,而且容易撞上来往的下人——她直接拐进了花园,沿着假山后面那条她早已踩熟的僻静小路,往西跨院的方向跑去。

    天已经黑透了。花园里的菊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轮廓,风吹过花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穿行。邱小九顾不上这些,她的脚步又快又稳,这具身体虽然底子薄,但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和锻炼,已经比刚穿过来时好了太多,至少跑这么一段路不会喘得说不出话。

    快到西偏院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贴着院墙的阴影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院门虚掩着。

    她离开之前明明让春草把门锁好的。虽然那把破旧的铜锁只是个摆设,用根树枝都能撬开,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是有人点了灯。

    邱小九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贴着墙根摸到窗户下面。这扇窗户她太熟悉了——窗纸破了三个洞,最大的那个有铜钱大小,是她前几天不小心用手指捅破的。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右眼凑到那个破洞前,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高,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暗不定。邱玉珠正站在她的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床铺上的稻草垫,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垫子下面。

    邱小九认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支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上镶嵌着几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正是前几天邱玉瑶来她屋里“看望”她的时候,头上戴的那支牡丹银簪。

    邱玉珠的动作很快,塞完东西之后赶紧把稻草垫抚平,又左右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破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邱小九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兴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在忍一个得意的笑。

    “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邱玉珠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把刀落在石板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最后扫了一眼屋子,快步朝门口走去。

    邱小九迅速从窗下退开,闪身躲进了院门旁边的柴火堆后面。那堆柴火是春草前几天捡来准备过冬用的,堆得半人高,刚好够一个人蹲在后面。她蹲在柴火堆后面,屏住呼吸,看着邱玉珠从屋里出来,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路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邱小九没有马上从柴火堆后面出来。她蹲在原地,在心里数了一百二十个数——两分钟,足够邱玉珠跑出西跨院了。然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碎柴屑,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还残留着邱玉珠身上的脂粉味,甜腻刺鼻,和这间破屋子的霉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油灯还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老长。

    邱小九走到床边,掀开稻草垫,手指在垫子底下摸索了一圈。很快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那是一支做工精细的银簪。簪身是用上好的雪花银打的,打磨得光滑如镜,簪头雕着一朵重瓣牡丹,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花心处镶嵌着五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红光。这支簪子的价值,至少抵得上她这个西偏院十年的修缮费用。

    上次是凤头钗,这次是牡丹簪。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趁她不在的时候把东西塞进她屋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搜出来”,坐实她的盗窃罪名。

    但这一次,她们的胃口显然更大了。

    邱小九想起邱玉瑶在宴席上摸步摇时的那个笑容,想起邱玉珠说“看你这次还怎么翻身”时的那股狠劲,再联想到今天方婆婆说的那副毒药方子——川乌、草乌、马钱子、砒霜,四味剧毒,研末为丸,每日一服。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栽赃加毒杀,双管齐下。如果她今天没有发现这支簪子,等邱玉瑶带人来搜屋的时候,这支簪子就是她“屡教不改、再次盗窃”的铁证。到那时候,没有人会再相信她的辩解,邱铁衣也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她被钉死在“贼”的耻辱柱上,然后就会被悄无声息地毒死——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畏罪自尽也好,病重不治也罢,都不会有人追究,更不会有人同情。

    邱小九把簪子翻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簪尾。簪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瑶”字,笔画细如发丝,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这是邱玉瑶的首饰上惯有的标记——将军府里每位小姐的贵重首饰上都会刻自己的名字,这是顾氏定的规矩,说是为了防止下人们私相授受。

    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顾氏定的规矩,反倒成了她翻盘的关键。

    簪尾刻着“瑶”字,就证明这支簪子是邱玉瑶的私物。邱玉瑶的私物,被邱玉珠偷偷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只要把这个逻辑链条在邱铁衣面前摆出来,邱玉瑶和邱玉珠就算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解释不清。

    但还不够。

    光有簪子,没有证人。邱玉珠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偷了簪子之后自己在簪尾刻的字。虽然这种说法荒谬至极,但在邱铁衣面前,一个庶女的话和一个嫡女的话,分量是不一样的。她需要让更多的人看到邱玉珠进出西偏院的行踪,需要把这件事闹大到无法私下遮掩的地步。

    邱小九把簪子揣进怀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远处正院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推杯换盏的笑闹声。宴席还远远没有结束,邱玉珠应该已经回到了花厅,正坐在邱玉瑶旁边,两个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等着收网的那一刻。

    她们在等她回去。

    然后,当着邱铁衣的面,当着全府上下的面,把她彻底踩死。

    邱小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簪子,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丽,像是秋夜里忽然亮起的一颗星,冷而亮。

    “行啊。”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轻地说了一句,“既然你们这么想演,那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她吹熄了油灯,推门而出,踏着月光往花厅的方向走去。夜色在她身后合拢,像一匹巨大的黑色绸缎,把西偏院重新裹进了黑暗中。

    邱小九回到花厅的时候,宴席已经进入了后半程。

    正桌上的菜撤下去了大半,换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和醒酒汤。邱铁衣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一层酒气染上的红晕,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正在跟坐在她左手边的一个侧君说着什么。那侧君姓柳,是府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侍君,生了一个女儿邱玉琳,排行老四,算是庶女里比较得脸的一个。

    顾氏坐在邱铁衣右手边,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不时递上一勺,动作温柔而体贴,一副贤惠正君的模样。但邱小九注意到,顾氏的眼神偶尔会往花厅侧门的方向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担心什么事。

    邱玉瑶和邱玉珠已经重新坐到了一起,两个人凑得很近,低声交头接耳。邱玉珠的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不住的兴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像是在倒数着什么。邱玉瑶的表情要淡一些,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邱小九空着的那个位置,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猎物有没有落入陷阱。

    当邱小九从侧门重新走进花厅的时候,邱玉瑶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那一瞬间,邱玉瑶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狠厉。三种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压了下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

    但邱小九已经看见了。

    她面色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掉的饭。春草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去哪儿了?刚才七小姐回来的时候,特意往您这边看了一眼,笑得好吓人。”

    “没事。”邱小九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美味,“吃饱了吗?”

    “奴婢还没吃……”

    “那一会儿可能来不及吃了,你趁现在赶紧塞两口。”邱小九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塞进春草手里,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春草捧着馒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小姐从外面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宴席又过了一巡。邱铁衣差不多吃饱了,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今晚这顿接风宴,虽说只是家宴,但也是她回府后第一次和全家人坐在一块儿。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我在边关这一年,府里的事务辛苦顾郎了。”她朝顾氏举了举杯,算是敬了一下。

    顾氏连忙起身回礼,满脸堆笑:“妻主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妾身分内的事。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们也都听话,妻主不必挂念。”

    邱铁衣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到邱玉瑶身上,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慈爱:“玉瑶今年十五了吧?是大姑娘了。亲事议得怎么样了?”

    邱玉瑶脸颊微红,低下头去,一副娇羞的模样。顾氏替她答道:“已经看了几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门第。御史大夫家的嫡长女、礼部尚书家的三女儿,还有安国公府的世子,都托人来问过。妾身想着,玉瑶是嫡女,亲事不能马虎,要多看几家再做决定。”

    邱铁衣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目光在副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邱小九身上。

    “老九。”她的声音不大,但花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邱小九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屈膝行礼:“母亲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了?”

    “回母亲,小九十有三了。”

    “十三……”邱铁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今天的伤好些了没有?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此言一出,正桌上的顾氏和邱玉瑶不约而同地变了一下脸色。顾氏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邱玉瑶手里的筷子轻轻磕在了碗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邱铁衣在关心这个庶女——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让她们非常不舒服的信号。

    邱小九从容答道:“谢母亲挂念,小九的伤已经大好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邱铁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满桌子人都愣住的话,“你议亲了吗?”

    此话一出,整个花厅都安静了。

    顾氏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差点洒出来。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不自然——他是个人精,深知邱铁衣的脾性。这个女人从不无的放矢,她忽然在全家面前问一个庶女的亲事,必然有她的用意。而这个用意,顾氏本能地觉得,对自己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邱玉瑶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今晚的心情本来就不好——牡丹簪的事让她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又听到母亲在关心那个贱丫头的亲事,心里的嫉妒像一条毒蛇,咬得她胸口发疼。一个庶女,一个贱婢生的女儿,凭什么让母亲问她的亲事?

    邱玉珠和邱玉环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同一个意思——母亲是不是喝多了?这个贱丫头也配议亲?

    邱小九自己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从容答道:“小九年纪尚小,不敢妄想亲事。况且小九自知资质愚钝,只想留在府里多陪陪母亲和主君,尽一尽孝心。”

    邱铁衣嗯了一声,似乎对这番回答颇为满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你倒是懂事。不过女孩家总要嫁人的,你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可以先看起来了。改日让你主君帮你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这句话落在花厅里,不啻于投下了一颗炸弹。

    顾氏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是掌管中馈的正君,邱小九的婚事理应归他管。但邱铁衣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让他“帮忙留意”,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她要把邱小九的婚事提到台面上来,不再是以前那种随随便便配个小门小户打发了事的待遇了。

    邱玉瑶更是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她才是嫡女,她的亲事都还没定下来,凭什么这个贱丫头也要议亲?而且还是在她的接风宴上,当着她的面,抢她的风头?

    她猛地转过头,给邱玉珠使了一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义非常明确——动手。

    邱玉珠心领神会,噌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朗声道:“母亲,女儿觉得您说得极是!九妹妹虽然年纪还小,但到底是我们将军府的小姐,亲事确实不能马虎。只是女儿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邱铁衣皱了皱眉,目光从邱小九身上移开,落在邱玉珠脸上:“什么事?讲。”

    邱玉珠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了看邱小九,又看了看邱玉瑶,吞吞吐吐地说:“女儿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作准……只是女儿听说,六姐屋里又丢东西了。前几天丢了一支凤头钗,今天好像又丢了一支牡丹银簪……”

    “什么?”顾氏放下酒杯,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恼怒,“又丢东西了?上次凤头钗的事才过去几天?府里怎么又闹贼了?”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惊讶和恼怒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表现出了一个当家主君对府中失窃的震怒,又给接下来的戏码留了足够的发挥空间。

    邱玉瑶也跟着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伤心欲绝,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什么?我的牡丹簪也丢了?那簪子是母亲上个月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平日里最珍爱它了,每次戴完都亲手收进妆奁最里面的小匣子里。今天我午睡起来就摘下来了,明明放回去了的,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掩住了嘴,眼泪恰到好处地滚下来一颗,挂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楚楚可怜。

    邱小九坐在副桌的末位上,静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三人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说实话,她们的演技确实不错。邱玉珠的义愤填膺,顾氏的震怒克制,邱玉瑶的委屈伤心,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拿捏得很准,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果她不是提前知道了剧本,说不定也会被她们骗过去。但落在她这个看过原片的人眼里,就只剩下满屏的破绽——

    邱玉珠说“听说”六姐丢了东西,可邱玉瑶还什么都没说呢,她怎么就“听说”了?难道丢东西的人还没发现丢了东西,旁观的人就已经先知道了?

    还有邱玉瑶哭归哭,可是眼泪掉了一颗之后就没有了。她拿手帕掩着脸的时候,手指在帕子底下轻轻地摩挲着什么——邱小九眼尖,看见那是她右手食指上的一枚金戒指。人在真正悲伤的时候,不会下意识地去摸首饰。

    不过她并不打算现在就戳穿。

    她要做的事情,跟今天大门口一样——等。

    让她们把戏演完,让她们把话说绝,让她们在邱铁衣面前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然后,她再亮出自己的牌。

    “丢了东西就查。”邱铁衣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但压住了花厅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她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顾氏和邱玉瑶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沙场宿将的果断,“一件首饰不算什么,但府里若真有手脚不干净的人,绝不能姑息。顾郎,你现在就让人去查,先从内院查起,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

    邱铁衣的态度出乎意料地严厉。按照常理,这种后宅丢东西的小事,她一个大将军是不屑于亲自过问的,通常交给顾氏处理就完了。但今晚她显然心情不错,又喝了点酒,再加上方才刚问过邱小九的亲事,兴致正高,便多管了一嘴。

    这多管的一嘴,正好落进了邱玉瑶设下的圈套里。

    顾氏面露难色,迟疑道:“妻主,今日是您回府的大喜日子,动这么大阵仗恐怕不太好。不如等明日……”

    “不必等了。”邱铁衣一摆手,“趁着所有人都在,把话说清楚,免得背后嚼舌根。搜!”

    这一个“搜”字,就像是发令枪响。邱玉瑶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她用帕子掩着脸,嘴角在帕子后面悄悄翘了起来。邱玉珠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恨不得立刻冲到西偏院去。

    顾氏叹了口气,像是拗不过邱铁衣的样子,叫来了孙管家,吩咐她带着几个管事婆子去各院搜查。他交代得很有分寸——“先从内院搜起,嫡女们的院子搜完了再搜庶女的,别惊扰了各位侧君”——听起来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但邱小九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庶女的院子排在最后,给邱玉珠留足了时间去确保“赃物”安然无恙。可惜他们不知道,那“赃物”此刻根本不在西偏院,而是正稳稳地揣在她的袖子里。

    孙管家领命去了,带着四个管事婆子鱼贯而出。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和方才已经完全不同了。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眼神里有猜疑的,有恐慌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

    邱小九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凉掉的茶,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春草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虽然不知道自家小姐肚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相信小姐一定有办法。小姐在她心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九小姐了,小姐是能把六小姐和顾主君都怼得说不出话来的人,是能把重伤的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花厅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方才领命出去的管事婆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声音发着抖——和之前报信说邱玉瑶丢簪子的,是同一个人。

    “将军!主君!找、找到了!”

    邱玉瑶嚯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焦急和期待几乎要溢出来:“找到了?在哪里找到的?”

    她问得太急了,急得忘记了自己应该先松一口气而不是先追问地点。

    邱小九抿了一口茶,在心里给她扣了十分。

    管事婆子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那支牡丹银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六小姐的话,是、是在……在九小姐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花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天哪!又是她?”

    “上次偷凤头钗还没长记性,这次又偷牡丹簪?三十板子都打不怕的吗?”

    “庶女就是庶女,骨子里的下贱改不了。”

    “我就说她刚才怎么在将军面前装得那么乖巧,原来是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句都带着刺,每一句都想把邱小九钉在耻辱柱上。那些之前还对她抱有同情的庶女们,此刻也纷纷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进去。那些平日里在顾氏面前争宠的侧君们,更是趁机落井下石,七嘴八舌地数落起邱小九的“劣迹”来。

    邱玉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整个人摇摇欲坠地靠在邱玉珠身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九妹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上次你偷我的凤头钗,我念在姐妹一场,都没有追究到底,只是让你受了点皮肉之苦就算了。我以为你会改,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没想到你居然又偷我的牡丹簪!你就这么恨我吗?”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听起来像是真的被伤透了心。有几个心软的侧君已经被她哭得眼眶红了,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邱小九。

    邱玉珠扶着邱玉瑶,满脸怒容地瞪着邱小九:“邱小九!你还不跪下认罪!母亲今天在这里,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顾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失望和痛心。他看着邱小九,摇了摇头,语气沉痛得像是在念悼词:“小九,上次你偷凤头钗,我念你年纪小,只打了你三十板子,想着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今日你母亲回府,全家团聚的好日子,你做出这种事来,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邱铁衣,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妻主,是妾身治家不严,才让府里出了这种事。妾身愿意领罚。”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邱玉瑶哭诉受害者身份,邱玉珠义正词严地指责,顾氏以退为进地自责请罚。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偷”的形象,牢牢地钉在了邱小九身上。

    邱铁衣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她的目光穿过满厅喧哗的人群,落在邱小九身上。

    邱小九站了起来。

    满厅的目光刷地聚焦在她身上,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纯粹看热闹的。如果是以前的邱小九,面对这种场面,恐怕早就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哭着喊冤了。

    但现在的邱小九,站得笔直,神情淡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不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卖力表演,却早已知道结局的观众。

    她走到邱铁衣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屈膝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然后将手伸进袖子里,缓缓掏出了——

    一支银簪。

    牡丹花头,红宝石镶嵌,簪尾刻着一个细如发丝的小字。在满厅灯火的映照下,那支簪子和管事婆子手里捧着的那支,一模一样。

    两支簪子,静静地躺在所有人面前。

    花厅里的喧哗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一样,瞬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的、凝固了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邱小九手里的那支簪子,又看看管事婆子手里的那支,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弯来。

    怎么会有两支?

    邱玉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先是不解,然后是惊骇,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了椅子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邱玉珠更是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她明明是亲手把那支簪子塞进邱小九枕头底下的,怎么可能又冒出来一支?难道这贱丫头提前发现了,然后找人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假簪子来混淆视听?

    可是不对啊——那支牡丹簪是顾氏特意请京城最有名的银匠打的,上面的红宝石是从西域进的,别说将军府,就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支。这贱丫头哪来的本事,能仿得一模一样?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邱玉珠脑海中浮现出来,让她浑身发冷。

    除非她塞进枕头底下的那支,本来就是假的。

    顾氏的表情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痕。他虽然比两个女儿沉得住气,但眼神里的震惊和不解是藏不住的。这支牡丹簪是他亲自挑选的生辰礼物,每一颗宝石每一片花瓣他都清清楚楚。邱小九手里的那支,光看簪头的牡丹雕工,就知道不是仿品。

    那问题来了——如果邱小九手里的是真的,那管事婆子从西偏院搜出来的那支,又是什么?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会有两支?”邱小九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她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花厅里清晰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厅神色各异的人,将那支簪子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簪尾上那个细小的刻字。

    “这一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波澜,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父亲生前虽然只是个卑微的侍君,但他也曾经是良家出身,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给女儿准备了几件像样的嫁妆。这支牡丹银簪,就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她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邱玉瑶和邱玉珠惨白的脸。

    “不知道六姐口口声声说我从你那儿偷走的,究竟是我这支,还是从我院子里搜出来的那支?”

    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邱玉瑶所有伪装的外壳,把她最丑陋的内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两支簪子一模一样,那邱玉瑶凭什么说其中一支是她的?如果簪子是邱小九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那邱玉瑶的簪子又在哪里?如果丢簪子是假,那所谓的人赃并获,岂不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栽赃陷害?

    这个逻辑链条太清晰了,清晰到连花厅里最愚钝的人都听懂了。

    邱玉瑶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了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在天旋地转。她精心策划的这场大戏,眼看着就要完美收场,却在最后关头被人撕了个粉碎。

    她怎么可能还有一支簪子?那个贱婢生前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怎么可能给自己的女儿留下一支银簪?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她不敢反驳,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如果她坚持说邱小九手里的簪子也是偷的——那她偷了之后为什么不藏起来,反而主动拿出来?

    如果她说邱小九手里的簪子是假的——那管事婆子搜出来的那支又是什么?两支持平,她哪来的立场指控邱小九?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那就是默认了栽赃,在邱铁衣面前,在全家面前,彻底社死。

    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之前那些义愤填膺指责邱小九的人,此刻都悄悄闭了嘴,眼神闪烁地低下了头。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打量邱玉瑶和邱玉珠了。

    邱铁衣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邱玉瑶和邱玉珠的心上。

    她看着邱玉瑶,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和纵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失望,一种被欺骗后的冷冽。

    “玉瑶,你给我解释清楚——你的牡丹簪,到底是丢了,还是没丢?”

    邱玉瑶浑身一颤,膝盖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演的,是真的被吓哭的。她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精心打扮的妆容在泪水和恐惧中花成了一团,看起来狼狈至极。

    “母亲……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女儿……一定是……”

    “你还敢狡辩!”邱铁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酒杯滚落在地,啪地摔了个粉碎。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邱玉瑶,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上次凤头钗的事,我当你年幼不懂事,没有追究。没想到你不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同样的把戏玩两次——栽赃嫁祸,谋害手足!邱玉瑶,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邱玉瑶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痉挛,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发抖,裙摆下面洇开了一小片水渍——她吓尿了。

    邱玉珠也跟着跪了下来,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她比邱玉瑶更害怕,因为那支簪子是她亲手塞进邱小九枕头底下的。如果这件事被查出来,她这个“帮凶”的下场,绝对不会比邱玉瑶好到哪里去。

    顾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调教的两个女儿,居然会在邱铁衣回府的第一天就当众翻车,而且是以这样难看的方式,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人剥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站起身来,走到邱铁衣面前,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妻主息怒,都是妾身管教不严,才让玉瑶和玉珠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妾身愿领家法,绝不推诿。只是孩子们年纪尚小,还望妻主看在骨肉亲情的分上,从轻发落。”

    又是这一招——以退为进,自责请罚,然后轻飘飘地用“年纪尚小”来为女儿开脱。他用了几十年的老招数,屡试不爽。邱铁衣最吃他这一套,每次他这样低头认错,邱铁衣都会心软。

    但这一次,邱铁衣没有接他的话。

    她低头看着顾氏,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审视。那种审视不是妻主对正君的审视,而是一个将军对可能存在的敌人的审视,冷的,沉的,带着杀气的。

    “顾怀瑾,”邱铁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那种轻比之前的怒吼更让人害怕,像是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刃,轻轻贴在皮肤上,还没用力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疼,“上次凤头钗的事,是你处置的。三十板子,差点打死了老九。你现在告诉我,当时那件事,你到底查清楚了没有?”

    顾氏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着面前冰冷的青砖地砖,脑浆子转得飞快。他在邱家当了二十年的当家主君,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局面,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太低估那个贱丫头了——不,不是低估,是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在他眼里,邱小九就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只蚂蚁居然会咬人,而且咬得又准又狠。

    “回妻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镇定,“上次凤头钗之事,确实是证据确凿,钗是在老九屋里搜出来的,老九也承认了……”

    “她承认了?”邱铁衣打断他,目光转向邱小九,“老九,你承认了吗?”

    邱小九迎着邱铁衣的目光,不躲不闪,声音清晰而坚定:“回母亲,小九从未承认过。上次小九百口莫辩,挨了三十板子昏死过去两天两夜,差点没命。小九没有偷凤头钗,也没有偷牡丹簪。上次是有人栽赃,这次也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邱玉瑶和邱玉珠,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指控都更有力量,因为它让所有人心头都浮上了一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她这些天受了多大的委屈?

    邱铁衣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邱玉瑶压抑的啜泣声。所有人都在等,等邱铁衣做出最后的裁决。

    “上次的事,既然查不清楚,那就既往不咎。”邱铁衣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但今天的事,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邱玉瑶,栽赃陷害,谋害手足,罚禁足三个月,抄写《女戒》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院子。邱玉珠,为虎作伥,同流合污,罚禁足一个月,抄写《女戒》五十遍。”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顾氏身上,顿了一下。

    “顾怀瑾,治家不严,纵女行恶,罚你交出中馈之权三个月,由柳侧君暂代。这三个月里,你给我好好反省,把女儿教好了再说。”

    顾氏猛地抬起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交出中馈之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在这个家里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被人一朝砍断。柳侧君虽然只是个侧君,但她生了一儿一女,在府里根基深厚,又一直对自己正君的位置虎视眈眈。让她暂代中馈,就等于把一半的家权交到了她手里。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这府里还有多少人会听他的话?

    这个惩罚,比直接打他板子还要狠。

    但他不敢反驳。邱铁衣正在气头上,他若反驳,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他咬碎了牙,把满嘴的血腥味咽下去,低头道:“妾身领罚。”

    邱铁衣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花厅门口。走到邱小九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这个瘦弱的庶女一眼。

    邱小九依然站得笔直,神情平静,不骄不躁,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受害者的委屈。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暴风雨中活下来的野草,不起眼,但坚韧得让人无法忽视。

    “你受委屈了。”邱铁衣说完,抬脚走出了花厅。

    邱小九对着她的背影屈膝行礼,声音淡淡地:“谢母亲主持公道。”

    邱铁衣的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外的夜色中。满厅的人像是被同时解开了定身咒,哗啦啦地乱了起来。有人去扶跪在地上的顾氏和邱玉瑶,有人围着柳侧君道贺,有人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被牵连,也有人远远地朝邱小九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忌惮,也有善意。

    邱小九没有理会任何人。她转身走向侧门,脚步不快不慢,背影在花厅的灯火中越走越远。

    春草小跑着追上来,激动得脸蛋通红,两只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小姐!您太厉害了!您是怎么做到的?那支簪子真的是老爷留给您的吗?奴婢怎么从来没见过?”

    邱小九没有回答,只是在月光下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

    春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支“父亲留下的遗物”,其实是她用邱玉瑶几天前扔给她的那几根干瘪参须,和上次当簪子剩下的铜板,加上她真正的那支旧银簪,融在一起重新打造的。

    她让春草去当铺的时候,顺便问了掌柜有没有人会打银器。掌柜给她介绍了一个老银匠,就在当铺后面的小巷子里。邱小九在养伤的那几天,趁着出门晒太阳的工夫偷偷去见了那个老银匠,把她父亲留下的旧银簪熔了,又添了那几颗从邱玉瑶簪子上拆下来的红宝石,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牡丹簪。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计策,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只是在邱玉瑶和邱玉珠编织的那张大网上,轻轻割了一道口子,然后看着她们自己被那张网缠死。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挂在那片不属于她的天空里,冷冷地照着这片不属于她的土地。

    邱小九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只是个开始。

    她身后花厅里的喧哗声还没有平息,那是邱玉瑶歇斯底里的哭声和顾氏压抑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出荒诞的闹剧,在秋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