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将军,说完了就回去吧。本王还有事跟谢千户商议。”
谢震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当初他把谢临送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替她儿子送死。
可是如今却看着谢临步步高升。
谢震山的内心充满了复杂。
在他看来,这个儿子是一个污点!
早就应该死在战场上面,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虽然他的内心不甘,最终还是朝镇北王抱了抱拳,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走到门槛前时,身后又传来谢临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谢将军,你刚才提到我娘。我劝你记住一件事……”
说到这里谢临的语气变得狠辣了几分。
“上次那两个蛮子是怎么死的,你的眼线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谁要是再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不管他是北狄的杀手,还是京城哪家侯府的亲信,下场都一样。”
谢震山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消失在正堂门外。
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沉重而急促,像是一面被敲破了边的鼓。
正堂里安静下来。镇北王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谢临身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谢震山这个人,本王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他从边军小旗一路爬到四品将军,靠的就是两样东西!刀快和脸皮厚!你今天把他怼得哑口无言,他不会就此罢休的。”
谢临转过身来,脸上的冷意已经收敛干净,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末将知道。但今天他不该拿我娘说事。”
镇北王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谢震山的事暂且不提。眼下有件更急的事!巴图尔,你抓回来的那个北狄王子,怎么处置?”
谢临走到舆图前,和镇北王并肩而立。
“巴图尔是左贤王的第三子。北狄大汗没有儿子,左贤王是大汗的亲弟弟,按北狄的继承规矩,大汗死后由左贤王继位,左贤王之后再传给自己的儿子!”
“巴图尔虽然排行第三,但他的生母是北狄大阏氏的亲妹妹,出身极高。他被俘,对北狄来说不仅仅是折了一员将领,而是脸面丢尽了。”
镇北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抓他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是他们自己的人过来,我才知道这个人是谁的!”
这件事谢临没有撒谎,一开始他纯粹只是想要套取一些情报。
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些意外收获!
镇北王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舆图上鹰嘴峡的位置点了点。
“巴图尔的身份越高,事情越棘手。放了他,等于是放虎归山,蛮子不会因为本王放了他们的王子就感恩戴德,反而会觉得我们怕了,换俘最多换回来几个被俘的将士和一个暂时消停的局面。不放他,北狄那边更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蛮子那边的情况,本来激比较复杂,虽然左右贤王的关系不好,但他们有一个共同得身份——北狄。
“左贤王的亲儿子被我们攥在手里,他为了脸面也得全力来攻。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谢临,目光深沉。
“而且朝中有些人,很可能会拿巴图尔做文章。主和派一直想跟北狄谈和,可是之前我们只能勉强守着!但现在我们有了巴图尔!”
“这位左贤王的亲儿子在他们手里就是个绝佳的筹码!他们会说,与其把巴图尔扣在边关惹蛮子来攻,不如送回京城由朝廷出面与北狄议和,还能换些好处回来。兵部的公文这几天就会到,本王压不住太久。你怎么想?”
谢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沉思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笃定。
“末将以为,巴图尔不能放回去,也不能送回京城。”
“理由?”
“放了巴图尔,蛮子不会感恩,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但是要谈条件之类的,又需要经过上面的人!”
这个上面的人自然就是京城的人,他们可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
而且新帝登基,本就根基不稳,镇北王有了这么大的功劳。
会让圣上忌惮!
想到这里,谢临继续说道。
“如果送回京城交给主和派,他们拿着巴图尔去跟蛮子谈和,谈出来的条件必然是割地赔款、岁币称臣,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新鲜。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谢临的手指在舆图上铁关城以北画了一个圈。
“巴图尔之所以在鹰嘴峡出现,是因为扎木合把夜袭的任务交给了他。扎木合是北狄最年轻的万夫长,左贤王是北狄的二号人物,这两个人现在都在铁关城以北的草原上。他们知道巴图尔在我们手里,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强攻,巴图尔的人头就会挂在城墙上。但如果我们把巴图尔送回京城,蛮子没了顾虑,扎木合的五千精骑加上左贤王的援军,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镇北王看着舆图上谢临画的那个圈,缓缓点头。
“继续说。”
见镇北王认可自己的看法,谢临继续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巴图尔不是筹码,是盾牌。他在我们手里一天,蛮子投鼠忌器,就不敢全力攻城。末将建议把人关在铁关城,严加看守,但不要虐待,好吃好喝供着。同时放出话去,只要蛮子在北境安分一天,巴图尔就多活一天。蛮子若敢攻城,巴图尔第一个祭旗。”
镇北王听到最后几个字,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谢临,目光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今年多大?”
谢临愣了一下。
“十七。”
“十七岁。”
镇北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
“本王十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着老王爷学骑马射箭,连战场都没上过!你十七岁,已经在替本王考虑怎么用北狄王子当盾牌了。”
这种智谋,举世无双!
谢临垂眸,语气平静。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从蛮子的角度想问题!他们在乎什么,怕什么,把在乎的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最好的防线。”
镇北王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令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鉴,递给他。
“巴图尔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这道手令你拿着!从现在起,巴图尔的看守、审讯、待遇,全由你负责!除了本王之外,任何人不得插手,包括兵部的人来了也一样!”
说到这里,镇北王顿了顿。
“另外,城里关于火药的闲话你不用理会,本王心里有数,本王会给你压着的!你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就行!守好巴图尔这个筹码,还有抓紧训练更多会用火药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