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出正堂,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清怡郡主从角落里走到谢临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好的伤亡名单。
“昨夜那两个蛮子杀手,从武器和身手来看,应该是北狄前锋营的人,和狼沟的哨骑是同一个编制。不过他们进城之后有人接应,那个接应的人,负责给他们准备夜行衣、武器,还有藏身的地方。这个人还没找出来。”
“不用找。”
谢临摇了摇头。
“三天后他自己会出来。”
三天后,卯时初。
铁关城北门的门洞里,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天色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只泛着一线灰蒙蒙的微光,照得城墙上那些陈年血迹若隐若现。
谢临牵着他的青骢马站在门洞正中央,身后是十九骑斥候营的精锐。
赵明瑞、孙大有、钱文焕,还有跟着他从黑风口一路杀到雁回岭的老班底。
清怡郡主策马立在他左侧,短弓斜挎在肩上,箭囊里的羽箭每一支都检查过箭镞。
周氏站在队伍末尾的一辆青布马车旁边,身旁是石七爷亲自安排的四名老斥候。
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站得很稳,手里攥着一个包袱,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身上。
城墙上站满了看热闹的兵卒。
镇北王站在城楼最高处,身后是刘百川和两名亲卫。
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北方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各营统领分列城墙两侧。
石七爷叼着烟杆靠在垛口上,赵破虏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钱统领和辎重营的将官们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谢震山站在城墙东侧,身后跟着两个步兵营的亲兵。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来看一出好戏。
谢临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在头顶划了一个圈。
刀光在晨光中闪了一瞬,北门内外霎时安静下来。
就在他准备策马出城的瞬间,一个声音从城墙上砸了下来。
“且慢!”
谢震山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垛口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临。
晨风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而是一种义正词严的愤怒。
“王爷!末将有话要说!”
镇北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谢震山转过身,面对着满城墙的将士,声音洪亮而尖锐。
“谢临说今天出北门是为了引蛮子的奸细出来!可是末将想问一句!引奸细就引奸细,为什么非要把他娘也带上?”
他伸手指着城门洞里那辆青布马车。
“那是他亲娘!是他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娘!他嘴上说是护送母亲出城避风头,可实际上呢?实际上是把亲娘放在队伍里当诱饵!王爷,诸位同袍,你们想想!如果北门外真有蛮子的伏兵,刀剑无眼,他娘坐在马车里能安全吗?万一有个闪失,这个责任谁来担?”
城墙上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一些原本没往这方面想的兵卒听了这番话,看向谢临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谢震山见有人附和,声音更高了几分。
“谢临,你说我是你爹却从未尽过当爹的责任,那你呢?你拿亲娘当诱饵,比我当年做的事又强到哪里去?我好歹没有把人往刀尖上推!你呢?你是为了抓几个奸细,为了在王爷面前立功,连亲娘的命都可以拿来赌!”
这话说得极为恶毒,直接戳中了谢临最在意的人。
城墙上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临身上,等他一个回答。
谢临勒住马,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赵明瑞,转过身来面对着城墙上的谢震山。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他肩上的伤口还没拆线,手腕上的裂口也还缠着白布,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谢将军说我拿我娘当诱饵。”
他的声音不高,但北门内外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问谢将军几个问题。”
他伸手指向马车旁边的四个老斥候。
“这四位是石七爷亲自安排的人,都是在边关打了十五年以上仗的老兵。他们的任务不是跟着大部队冲锋,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一旦北门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护送马车从侧道撤入旧河道的隐蔽点!”
“那条旧河道的撤退路线,是我上次狼沟侦察时亲自走过的,从北门到隐蔽点全程不到三里,沿途有三处隘口可以设防!我娘不会进入伏击圈,不会暴露在任何弓箭射程之内。”
他的手指转向城墙上的石七爷。
“这批老斥候的身手,石七爷可以作证。”
石七爷叼着烟杆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老子亲自挑的人,个个都能在蛮子的弯刀底下把活人拖出来。”
谢临收回手,继续看着谢震山,语气依旧平静。
“第二个问题。谢将军口口声声说我拿我娘当诱饵!那你告诉我,我娘进城不到半天蛮子就派杀手摸进院子,这说明什么?说明蛮子在城里有眼睛,有耳朵,有一套完整的情报网!”
“我娘就算待在城里,就安全了?上次是两个杀手被我拦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我只有一个人,一把刀,能拦几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与其让我娘待在城里当一个活靶子,不如借着这次机会把她转移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真正的诱饵不是她,是我!蛮子最恨的人是我谢临!不是我娘!我站在这里,站在北门口,就是最大的诱饵。我娘不会进伏击圈,我会。”
城墙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谢临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城墙上的谢震山。
“还有,我不只是要把奸细引出来,我还要拔掉整条情报网!谢将军,你这么急着阻拦我,这么急着给我扣上不孝的帽子,我倒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