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宁从王氏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拢了拢狐裘,低声对月容道:“去锦绣坊。”
铺子刚开张不久,好些事都要亲自盯着,她这几日正盘算着再收几幅好绣样,等开春了能赶出一批新货来。
马车行到正阳街口时,忽然颠了一下,外头车夫“吁”了一声,勒住了马。
“月容,怎么了?”
月容的声音自外头传来:“少夫人,前头路旁蜷着个人,像是冻昏过去了。”
许岁宁闻言,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果真便见路边缩着一个人影,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面容。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却没人停下来。
“去看看。”许岁宁道。
月容扶着她下了车,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过二十的年纪,瘦得脸颊都凹陷下去,左脸上一大块暗红色的胎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很是骇人。
那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袄,已经湿透了,人也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什么。
许岁宁蹲下身,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月容,把人扶上车。”
月容犹豫了一下:“少夫人,这来历不明的人……”
“先救人要紧。”
两人合力将那女子扶上马车,月容又取了手炉和毯子给她捂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女子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时,许岁宁正垂眸替她掖毯角。
马车里光线昏暗,只从帘缝里漏进一点光,恰好落在许岁宁脸上。
那是一张极娇美的脸,眉如远山,唇若点朱,鼻梁秀挺,瞧着该是妩媚勾人的,偏那双眸子清凌凌的,说不出的清透可人。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好看得像庙里的观音画像活了过来。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挣扎着要起来磕头:“菩萨……”
许岁宁按住她的肩:“别动,你还在发热。”
阿芜这才回过神来,泪流满面道:“多谢……多谢夫人救命……”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雪地里?”
那女子抹了把泪,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她叫阿芜,爹娘死后被表叔卖给人牙子,一路辗转到了京城。
买她的那户人家见她脸上有胎记,本就不大乐意,只当买个粗使丫鬟用。
前些日子她染了风寒,病了好些天,那户人家嫌她干不了活还费药钱,便将她赶了出来。
她身无分文,在京城又没有亲人,只能挨家挨户地讨口吃的,偏偏又赶上这几日大雪,身子撑不住,就倒在了路边。
许岁宁听着她的口音,心里微微一动,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江南来的?”
阿芜闻言微怔,点了点头:“奴婢是苏城人。”
“那你可会苏绣?”
阿芜忙不迭地点头:“自是会的,旁的不说,苏绣是奴婢拿手的。”
许岁宁听了,心下有了计较。
“我在前头开了间绣坊,正缺人手。你若愿意,便来我铺子里当绣娘。月钱按月结算,管吃管住,你若是病好了能干活,我便留下你。”
阿芜愣了一瞬,随即伏在车板上就要磕头:“奴婢愿意的!奴婢一定好好干,绝不会偷懒!”
“好了,不必这样。”许岁宁伸手扶住她。
到了锦绣坊,许岁宁把阿芜安顿下来。
阿芜的针线活确实利落,一看便知是正经学过的。
许岁宁放了心,又嘱咐铺子里的管事婆子好生照看着,将近日的账目翻了一遍,把开春要添置的料子列了单子,等交代完琐事,天色已经暗了。
她又留了些银子给阿芜添置衣裳被褥,这才带着月容往回走。
许岁宁从裴府侧门进去,路过书房时,无意间瞥了一眼。
窗纸上映出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在旁边,凑得很近,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偶尔有一两声笑声隐隐传出来,脆生生的。
许岁宁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月容跟在她身后,自然也看见了那窗纸上的剪影,愤愤道:“未出阁的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不知羞!”
许岁宁垂下眼眸,只作听不见看不见。
他素来是这样的。
在外人面前端方清冷,可偏偏许娇是个例外。
旁人不许碰的东西,许娇碰得;旁人不能进的地方,许娇进得。
那书房,他从不让她进去,许娇却可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在一旁陪着。
回了院子,许岁宁脱下狐裘,卸下簪子,换了件旧袄坐在窗前。
月容替她倒了杯热茶,刚想开口劝慰,外头便有人叩门。
月容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书信,脸色有些古怪:“少夫人,许夫人让人送来的。”
许岁宁闻言,秀眉不由蹙了起来。
她接过信,拆开来看,越看,眉头蹙得越深。
许夫人的亲侄儿前几日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被人告到了顺天府。
那女子家里有些根基,不肯善罢甘休,人已经被押在牢里了,许夫人求她跟裴知衡说一声,把人放出来。
许岁宁看着信上那些字,心下只觉得荒凉。
她想起刚嫁进裴府那段日子,许夫人总是与她说:“若非我们接你回来,你如何能嫁进裴家当个少夫人?”
她到现在还记得许夫人脸上理所当然的神情。
仿佛她就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她刚把信放下,帘子便被人掀开了。
裴知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许娇。
他走在她前面,像是生怕她会对许娇做些什么似的。
许娇手里捧着一本书,自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弯了眉眼笑道:“姐姐,我来是与你说一声,方才我只是去找衡哥哥借了本书,你莫要多想。”
她这话说得轻巧,倒像是许岁宁是个多少无理取闹的妇人,动辄便要拈酸吃醋。
裴知衡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看着许岁宁淡淡道:“岁宁,娇姐儿来,只是借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莫要胡思乱想。”
许岁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灯下,眉目清隽,神色是一贯的疏淡。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大爷来,就只是说这一句么?”
许岁宁垂下眼眸不再看他,“那大爷倒真是低看我了。娇姐儿与大爷自幼一起长大,亲近些也是常理,我如何会计较?”
裴知衡听到这熟悉的话,不知为何,眉头蹙了蹙。
他原以为她会闹的。
从前他要是跟许娇多说几句话,她总是要计较。
可如今她不问了,按理他该宽心些才是。
可不知为何,裴知衡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压下那股无来由的烦躁,淡淡道:“母亲白日里应当与你说过了,过两日你随我去长龄侯府。”
顿了顿,他又道,“再有,娇姐儿的生辰快到了,你是她姐姐,该开始操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像是在同结发两年的妻子说话,倒像是堂上审案的御史中丞。
许岁宁没有应声。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很。
她嫁给他整整两年了,竟还是看不透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裴知衡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多留,转身便要往外走。
“你等等,我有话与你说。”
许岁宁忽然开口。
裴知衡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
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封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上面许家的印记他认得。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也比方才沉了几分:“岁宁,旁的琐事我从不说你什么,可这一桩,我不会帮你。”
说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岁宁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吐不出话来。
他竟是以为她要开口求他徇私。
但他到底还是想错了。
许家的事,与她并无甚关系。
她方才想与他说的,是和离的事。可他都等不及她把话说完。
他觉得她开口,便是要他以权谋私。
在他心里,她就只配做这些事了。
许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岁宁一眼,下颌微扬,笑得得意。
你可瞧见了,衡哥哥到底是向着我的。
随即她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追了出去。
月容在一旁,瞧见许娇那神色,气得厉害。
若非这许二小姐从中作梗,少夫人和大爷之间,哪来这么多的误会?
许岁宁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月容。”
“奴婢在。”
“把这信送去许娇那。”许岁宁将信封搁在桌上。
“再让人跟许夫人说一声,她到底高看我了。许娇更得裴知衡的心,让她去说更合适些。往后许家的事,莫要再来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