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五年,苏桑从宗室旁支中选出四名宗室女子,接入宫中教养。
四人年龄相仿,却各有所长。
苏怀琬沉稳仁厚,善于识人,擅长统筹全局。
苏怀珩性情果决,自幼研习兵法,对山川地势过目不忘。
苏怀徽心细如发,精通算学与钱粮,十六岁便能独自核查一州税册。
苏怀昭善辩通律,记忆极佳,尤擅外交与刑名。
苏桑没有立刻选定继承人,而是将四人一同带在身边教导。
永熙二十年,苏桑经过五年考察,正式册立苏怀琬为皇太女。
消息公布时,其余三人并无不满。
苏怀珩主动请求前往西北军中历练,后来率军平定边境叛乱,拓土千里,成为雍朝第一位女大将军。
苏怀徽进入户部,主持改革商税与海贸制度,为雍朝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海上商路。
苏怀昭则入大理寺,重修刑律,后又出使西域诸国,以三寸不烂之舌促成十七国盟约。
她们没有因为失去皇位而被埋没。
反而各自在最适合的位置上,留下了名传千古的功业。
永熙三十年,苏桑颁布了退位诏书。
消息传出时,满朝文武跪在承明殿外,请求她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陛下春秋正盛,何故退位?”
“臣恳求陛下再掌朝政十年!”
苏桑没有改变决定。
她在位三十年,早已将能做的事做完。
她不愿让王朝只能依靠她,她想要王朝是靠着一代代女帝去维持下去。
苏怀琬在大典之上接过玉玺,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母皇……”
她虽非苏桑亲生,却一直以母皇称之。
苏桑替她扶正冕旒。
“朕教过你,帝王不可在百官面前失态。”
苏怀琬强忍眼泪。
“儿臣舍不得母皇。”
“朕只是退位,又不是离开。”
苏承懿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忽然握紧了苏桑的手。
苏桑看向他。
苏承懿神色如常,掌心却微微发冷。
这些年来,他最听不得“离开”二字。
苏桑反手握住他。
苏承懿的神色才渐渐缓和。
退位后,苏桑被尊为太上皇。
苏承懿则成了太上皇夫。
二人搬离皇宫,住进京郊一座临湖别宫。
那里没有繁复朝政,没有每日争论不休的朝会。
苏桑可以在清晨沿湖散步,午后看书。
偶尔兴致来了,便与苏承懿乘车出京,看看这些年被他们改变的山河。
岁月就这样慢慢走过。
苏桑七十八岁那年,身体开始迅速衰弱。
那年冬天,她染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渐渐无法起身。
太医们日日守在别宫,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却都不见好转。
现任帝王苏怀琬已经年近六十。
她接到消息后连夜从皇城赶来,跪在苏桑床前,握着她消瘦的手,眼泪无声落下。
苏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密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平静。
“怀琬。”
“儿臣在。”
“朕有话嘱咐你。”
苏怀琬俯下身。
“母皇请说。”
“下一代皇帝,仍要选择女子。”
苏怀琬含泪点头。
“儿臣明白。”
“女学与女子入仕施行不过数十年,根基尚未完全稳固。”
苏桑的声音很轻,却依旧清晰。
“世人习惯男子掌权用了千年,想让他们真正接受女子也可为帝,不是朕一代人能做到的。”
“至少再有一代女帝,才能让这条路真正走稳。”
苏怀琬紧紧握着她的手。
“好。”
“儿臣一定会挑选最合适的女子继位。”
苏桑看着她。
“再往后,便不必拘泥男女。”
“若制度已经稳固,男子女子,皆以能力、品行与天下人心为准。”
“不要为了证明女子强,便刻意贬低男子。”
“朕想要的,从来不是让女子压在男子头上。”
“而是让所有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苏怀琬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边哭出声。
“母皇,儿臣记住了。”
“别哭。”
苏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你已经是皇帝了。”
“是。”
苏怀琬哽咽道:“儿臣不哭。”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苏怀琬回过头。
已经满头白发的苏承懿拄着手杖走了进来。
他这些年身体一直比苏桑好。
可此刻,他步伐踉跄,脸色苍白得如同病重之人。
他走到榻边时,甚至没有看苏怀琬一眼。
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桑。
“出去。”
他声音苍老沙哑,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怀琬抹去眼泪,起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
寝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苏承懿在榻边坐下。
他的手颤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握住苏桑消瘦冰凉的手。
“皇姊,你答应过我。”
苏承懿声音发颤。
“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苏桑看着他,轻声道:“承懿,我答应的明明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离开你。”
“所以皇姊现在就要离开我了么?”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我不愿。”
“皇姊,你不能这样对我。”
滚烫眼泪砸在她手上。
苏桑看着他颤抖的肩背,缓慢抬起另一只手。
她的力气已经很小。
花了许久,才终于碰到他的脸。
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泪。
“乖。”
“别哭。”
苏承懿抬起头。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悲痛。
苏桑轻声道:“我等会儿就来找你。”
苏承懿怔怔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像终于等到了一句承诺,缓缓点头。
“好。”
“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
“要快些。”
“好。”
苏承懿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像多年前那个大婚之夜一样。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年轻,红烛高照。
如今烛火将尽,他们也终于走到了白首。
苏桑的手缓缓垂落,呼吸在某一刻悄然停止。
太上皇与摄政亲王同日薨逝的消息于一个时辰后传出,整个雍朝陷入前所未有的悲恸。
皇城钟声连响九日。
天下各州县自发停市,百姓身着素衣,在街巷门前悬挂白幡。
无数女子从女学、官署、医馆、织坊与商铺中走出来,跪在道路两侧,向皇城方向叩首。
有人哭着说,若没有太祖,她一生都不可能识字。
有人说,若没有太祖,她早已被族人夺走家产,卖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有人说,她能站在公堂上为百姓断案,能穿着官服接受百姓跪拜,全是因为数十年前,太祖在朝堂上说了一句。
——女子如何?女子也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好。
几位跟随苏桑多年的老女官,本就年事已高、沉疴缠身。
听闻太祖崩逝后,她们接连病倒。
其中一人在弥留之际,仍让家人替她换上珍藏多年的官服。
“陛下当年说我穿这身官服好看,我要穿着它去见陛下。”
数日后,几位老臣相继离世。
史书最后这样评价:永熙太祖崩,皇夫同日薨。
二人同陵,同棺,同葬。
生则并肩立于朝堂,死亦相拥长眠。
(本世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