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明殿内。
长乐殿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汇报给了雍帝。
雍帝坐在御案后,面上没有半分喜怒。
“他最好是真识时务。”
“若是假意蛰伏,想借桑儿之手谋取其他东西……”
雍帝的手指缓缓压在那份密报上。
“朕会让他知道,有些念头,便是想一想,也足够死上十次。”
可第二日,雍帝还是撤去了不许苏承懿靠近长乐殿的旨意。
因为他知道他的桑儿并非什么不谙世事的女子。
她既然主动召见苏承懿,便说明她心中自有考量。
那他这个做父皇的自然也得给她留余地。
禁令撤去后,苏承懿来长乐殿的次数果然多了起来。
起初还是隔一两日来一次。
他每回来,手中都带着一两份刚批阅过的奏疏,或是朝中尚未定下的难题。
名义上是与长公主商议政务,实际在殿中一坐便是大半日。
后来,便渐渐成了每日都来。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
若朝中无事,他甚至会赶在苏桑用早膳之前到长乐殿,美其名曰有要事需尽早请教。
直到有一日,苏桑发间的玉簪略有松动。
苏承懿看见后,亲手替她取下玉簪,将那缕散落的长发挽好。
苏桑透过铜镜望着他,轻声开口:“皇弟竟还会替女子挽发?”
苏承懿与镜中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唇角微弯。
“皇姊说笑了,臣弟一介男子,本是不通挽发之事。”
“皇弟既是不通,怎会手法这般娴熟?”
“臣弟亦不解,这是臣弟第一次为女子挽发。”
他将玉簪缓缓插入她的发间,俯身靠近她耳畔。
“大约对象是皇姊,自然而然,一下就上手了。”
话音落下,他目光直直盯着铜镜里苏桑面上,徐徐追问:“那皇姊觉得,臣弟挽得如何?”
苏桑抬手碰了碰玉簪,简单评价:“尚可。”
仅仅两字,苏承懿眼底的笑意便淡了一些。
他气息拂在她耳边,语气温柔道:“仅仅只是尚可?看来臣弟,还需多多练习。”
这几日,他费尽心思靠近她、明里暗里勾引她,可苏桑却始终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仿佛她只将他视作普通皇弟,从未生出任何逾矩的想法。
他不是没怀疑过她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那几日,他暗中查遍苏桑近二十年所有来往之人,可一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仿佛那所谓花海之人,根本不存在。
仿佛真的只是她的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可怎么可能?
若真的不存在,那日她为何会露出那般神情?
苏承懿每每想到这里,心底升起一股暴戾的妒意。
又过了几日,苏承懿带来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苏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苏承懿在她身旁坐下,将册子放到她面前。
“这是臣弟这几日整理的章程,特来献给皇姊。”
苏桑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州府人口、适龄学子数量,以及设立学舍所需的钱粮。
“皇弟这是要让本宫办学舍么?”
苏承懿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不错。“
“雍朝各地学舍大多掌握在世家与乡绅手中。寒门学子即便有天分,也常因束脩、笔墨与食宿之费被挡在门外。”
“长此以往,朝中官员便始终出自那几家门庭。”
“世家以门生故吏结党,寒门却无出头之日。父皇若要削弱世家,皇姊若要真正掌握朝堂,便需要一批不受世族控制,只感念皇恩与皇姊恩德的读书人。”
苏桑继续翻看。
册子里的内容极为详细。
从学舍选址、先生聘用,到学子考核、钱粮发放,甚至连每间学舍每年所需的纸张数量都已经算好。
“可国库近年并不充盈。”苏桑淡声道:“若是大规模开办学舍,户部不会同意。”
“皇姊不必忧心,此事无需动用国库。”
苏承懿看着她。
“办学舍的所出银两,皆由臣弟来承担。”
苏桑动作一顿。
“你?”
“这一年多,臣弟名下的商号与田庄积攒了不少收益。除了维持东宫日常,其余皆可拿出来。”
“首批学舍不必遍布天下,可先在十六州择地试行。凡家境贫寒、天资出众者,皆可入学,笔墨、书本与食宿全部免除。”
“学舍不以臣弟的名义设立。”
他一字一句道:“而是以皇姊的名义设立。”
苏桑抬眸看向她。
苏承懿同样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学子读的是皇姊赠予的书,用的是皇姊赠予的笔墨,吃的是皇姊供给的米粮。”
“待他们科举入仕,自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今日。”
“即便不入朝堂,他们回归乡里,也会将皇姊的恩德传遍民间。”
“十年之后,这些人便会成为皇姊在天下最坚实的根基。”
苏桑听完,眼底终于露出适当的惊讶。
“皇弟当真将这些都给本宫?”
“自然。”
“臣弟所拥有的一切,皇姊皆可取用。”
苏承懿说完,便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
“此外,我从各地奏疏与农官呈报中,整理了几种改良农耕之法。”
苏桑接过。
纸上绘有清晰图样。
其中不仅有改良后的曲辕犁,还有依照南北不同地势设计的灌溉水车、轮作之法与育种挑选之法。
“这些法子已命人在东宫庄子上试过。”
苏承懿解释道:“去年收成比从前多了近两成。”
“若在各州择地推广,几年后,雍朝粮产应当可以大幅提升。”
“同样,也是以皇姊的名义下发。”
后面,苏承懿一件件说下去。
从设立慈幼院与安济坊、再到推动盐政改制、登记边地军户的遗孀与幼子。
每一项看似利国利民,实则却是件件替她收拢一方人心。
苏桑静静听完,随即将册子合上,缓缓推回到他面前。
她神色平静,语气坚决道:“皇弟,天幕已经将你未来功绩昭告天下了。若本宫依照你未来的法子来施行,世人不会认为是本宫仁善贤明,只会觉得本宫在夺你的功劳。”
“他们或许会说,是父皇为了扶持爱女登基,强行夺走了原本属于你的功劳。”
“也会有人说,本宫不过照着天幕中你的道路亦步亦趋。若无你在前,本宫根本想不到这些。”
“甚至有人会怀疑,是父皇忌惮你声望太盛,逼你将这些功劳让给本宫。”
她抬眼看向苏承懿。
“到那时,本宫收拢不了人心,反而会落下一个窃取功绩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