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帝死死咬紧牙关。
眼泪却还是从通红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苏桑的手背上。
“胡说。”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苏桑冰凉的手指。
“桑儿只是得了风寒。”
“很快便会好起来。”
“等开春以后,父皇带你去行宫。”
“那里气候暖和,还有一大片杏林。”
“你喜欢什么,父皇都给你。”
“你不是嫌宫里闷吗?”
“父皇准你出宫。”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桑儿,父皇什么都答应你。”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苏桑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帝王悲痛欲绝。
心里不禁生出一丝酸涩。
“父皇……”
苏桑的呼吸越来越轻。
“桑儿以后……不能陪着父皇了。”
“您要好好用膳。”
“不要总是熬夜批奏疏。”
“也不要因为桑儿……伤了自己的身子。”
雍帝猛地摇头。
“朕不听这些。”
“桑儿亲自看着父皇。”
“你活着,父皇便好好用膳,好好歇息。”
“你若敢丢下父皇……”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下去。
苏桑看着他满头夹杂其中的白发,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父皇。”
她很轻地唤了最后一声。
“女儿不孝。”
“来世……再陪您。”
“不许!”
雍帝骤然收紧手指。
“父皇不许!”
“桑儿,你听见没有?”
苏桑想要安慰他,可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雍帝察觉到了什么,慌乱地抬头。
“桑儿?”
苏桑的眼睫颤了颤,最后一缕微弱的呼吸彻底消散在殿中。
“桑儿?”
雍帝僵在那里。
他不敢松开苏桑的手,也不敢探她的鼻息。
“桑儿,别睡。”
“父皇在同你说话。”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院判强忍着恐惧,跪行上前,手指搭上苏桑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长公主殿下……”
“薨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熟悉的提示音终于在苏桑耳边响起。
【叮——】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
苏桑心中最后一丝紧绷随之松开。
总算完成了。
与此同时,雍帝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熄灭。
他定定看着床榻上已经没有气息的苏桑,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身体剧烈晃了一下。
“陛下!”
李匝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搀扶。
雍帝却像是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仍望着苏桑,眼低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随后,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陛下!”
“快扶住陛下!”
“太医!太医快过来!”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李匝与两名内侍勉强接住雍帝,将他扶到外间软榻上。
院判连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替雍帝诊脉。
周嬷嬷扑在床边,死死抓着苏桑的被角,终于压抑不住地放声痛哭。
“殿下!”
“我的殿下啊!”
长乐殿外。
苏承懿、大皇子、三皇子以及二公主、三公主已经在风雪中等候了许久。
此刻听见里面骤然响起的哭喊与慌乱声,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三公主因性格胆小,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了半步。
二公主嘴唇微微紧抿,因上次被责罚的经历,哪怕心中生出猜测,也不敢吐出一个字。
大皇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有一闪而过的异色。
长公主若是真的没了,父皇必然悲恸。
可再如何悲恸,也不过是一个公主。
真正值得他们在意的是,方才里面有人喊了“陛下”。
若雍帝也在这时出了事,朝局便要彻底变天。
大皇子率先向前迈出一步,故作焦急地问道:“里面出了何事?为何如此慌乱?”
守门侍卫同样神色惶惶,却不敢擅自回答。
三皇子皱着眉道:“还不进去通禀?若父皇有任何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就在这时,殿门猛地从里面打开。
一名小太监满脸泪痕地跑出来,声音尖利发颤。
“陛下晕厥了!”
“快去承明殿取参丸!”
众人神色骤变。
大皇子与三皇子几乎同时冲上前。
“父皇!”
“让开,本王要进去看父皇!”
侍卫一时不知该拦还是该放,殿门前顿时乱成一片。
苏承懿站在最前方,面上同样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痛。
“都住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混乱短暂平息。
“父皇骤然晕厥,里面已经够乱了。”
“此时再拥挤吵闹,只会耽误太医救治。”
苏承懿转头看向那名跑出来的小太监。
“参丸在承明殿何处?可已派人去取?”
小太监慌忙跪下。
“回太子殿下,李公公已经遣人去了。”
“长乐殿可有备用的人参?”
“有、有一株百年老参,只是还未来得及切片。”
“命人立即取来。”
苏承懿语气平稳,安排得有条不紊。
“再让人去烧热水,开偏殿,准备干净衣物与暖炉。”
“把殿外这些无关宫人全部遣散,只留太医与近身伺候的人。”
“宫门即刻封锁,今夜长乐殿内发生的一切,未经父皇允许,不得外传。”
说到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压。
“若有人妄议父皇与皇姊病情,杖毙。”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大皇子看着苏承懿俨然已经接管局势,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可如今苏承懿是太子,朝中大权又大多掌握在他手里。
雍帝昏迷之际,由太子主持大局名正言顺,他根本无从反驳。
三皇子同样心思复杂,却很快换上一副忧心模样。
“太子说得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救醒父皇。”
二公主垂着头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三公主则眼眶泛红,小声问道:“皇姊她……”
无人回答。
可殿内周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承懿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永嘉长公主死了。
正如史书记载的那般,病逝于景元二十九年腊月。
一切都在按照原定历史发生。
永嘉一死,雍帝悲痛成疾。
最迟明年,雍帝便会驾崩。
到那时,他将以太子之身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苏承懿垂下眼眸,面上浮现出一抹沉痛。
“进去看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