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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禹都果然渐渐传出消息。
永安侯世子苏桑,原来早已有婚约。
据说是幼年定下的娃娃亲。
对象还是侯夫人娘家旁系的一位姑娘。
消息传得不算高调,却刚刚好。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原本不少世家见苏桑圣眷正浓,还动过拉拢结亲的心思,如今却都歇了念头。
毕竟已有婚约,再插手便不体面。
而与此同时——
太极殿内。
“啪——!”
茶盏骤然碎裂,滚烫茶水溅了一地。
赵中使猛地跪下。
“陛下息怒!”
殿内死寂。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再说一遍。”
赵中使头都不敢抬。
“外头……都在传,苏编修已有婚约。”
空气骤冷。
萧景川指节一点点收紧。
婚约。
她竟已有婚约?
他忽然想起那日问她是否婚配。
她说无心婚嫁。
原来不是不想。
而是早已有了人。
萧景川胸口骤然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暴躁。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查。”
他声音冷得骇人。
“朕要知道那女子是谁。”
赵中使立刻应声。
“诺!”
“还有——”
萧景川闭了闭眼。
半晌后,声音低哑。
“宣苏桑入宫。”
——
苏桑入宫时,雪已经停了。
宫道两旁积雪未化,宫人扫出一条干净的路。
她披着厚厚狐裘,怀石跟在身后,手里捧着文史简录。
到了太极殿前,赵中使亲自迎了出来。
“苏编修,陛下在殿中候着。”
苏桑微微颔首:“有劳中使。”
赵德全看着她清冷的神色,心中忍不住叹气。
这位苏公子怕是不知道,里面那位已经快把太极殿冻成冰窖了。
苏桑入殿行礼。
“臣苏桑,叩见陛下。”
萧景川坐于御案之后,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免礼。”
“谢陛下。”
苏桑起身,将卷宗呈上。
萧景川没有立刻看卷宗,只是望着她。
今日的苏桑依旧温顺恭敬。
眉眼清冷,姿态端正。
与往日没有半分不同。
可越是如此,萧景川心口那团火烧得越盛。
她怎么能这样平静?
萧景川压下心中翻涌,淡声道:“朕今日听闻一事。”
苏桑垂眸:“陛下请言。”
“听闻苏卿已有婚约。”
殿内安静了一瞬。
苏桑似乎怔了怔,随后露出几分无奈。
“臣也是近日才知晓。”
萧景川眸色骤深。
“近日才知晓?”
苏桑轻声道:“前些日子陛下曾问臣婚配之事,臣回府后同母亲提起,母亲这才告知臣,臣幼时确有一门婚约。”
听到这里,萧景川却并未因此好受半分,反而更堵了。
竟还是因他提起赐婚。
才让永安侯府说出这门婚约。
萧景川状似随意问道:“哪家的女郎?”
苏桑神色柔和几分。
“是母亲旁系一位表妹之女。”
她说这话时,眉眼竟比平日温软许多。
萧景川眸色骤沉。
苏桑却像未察觉般,继续轻声道:
“臣幼时曾随母亲回乡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便与她相识。”
“她性子安静,也不爱说话,小时候总跟在臣身后。”
说到这里,她唇边甚至带了浅浅笑意。
赵中使:“……”
完了,真的完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御案方向。
果然。
萧景川面上平静,可眼底已经彻底冷了。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帝王心口。
青梅竹马,儿时相伴。
这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如今却刺眼得厉害。
萧景川忽然发现。
他对苏桑的过去一无所知。
可那个女人知道,她见过年少时的苏桑。
陪过她,还和她一起长大。
甚至还拥有自己从未见过的一面。
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浓烈到近乎扭曲的嫉妒悄然滋生。
像毒蛇一般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苏桑还在继续说。
“家母说,她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婚约。”
“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重情义。
萧景川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苏桑是这样看她的,甚至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欣赏。
那他呢?
这些日子。
他日日惦念,夜夜难眠。
因为她一句话而欢喜,一个眼神而失落。
甚至连她咳嗽两声都坐立不安。
可她却浑然不觉,甚至已经开始想着娶别人。
想到这里,萧景川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既如此。”
“为何不在禹都另择高门贵女?”
“侯府世子。”
“门第相当者并不少。”
这话听着寻常,可细听之下,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苏桑似乎并未察觉,只是轻轻摇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既已有婚约在先。”
“臣又怎可负人。”
听到这里,萧景川彻底沉默了。
他竟无法反驳。
苏桑垂首站着,神色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此刻有多有趣。
她甚至能感觉到,萧景川身上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变冷。
萧景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朕知道了。”
“退下吧。”
苏桑一怔。
似乎没想到会这么快结束。
随后恭敬行礼。
“臣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
“砰!”
御案上的玉镇纸被狠狠砸了出去。
赵中使吓得立刻跪地。
整个太极殿死寂一片。
萧景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闭上眼,却满脑子都是方才苏桑提起那女子时的神情。
温柔。纵容。甚至带笑。
原来她也会那样看人。
可那个人不是他。
萧景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却冷得渗人。
“青梅竹马……”
“倒是情深。”
赵中使:“……”
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聋一点。
他缓缓闭上眼,胸口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暴戾情绪。
不过幼时见过几面,便能让苏桑记到今日。
一个地方小吏之女。
也配?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查到了么?”
赵中使立刻上前:“回陛下。”
“已经查清。”
“那位姑娘名唤柳云柔。”
“家世寻常,并无特别之处。”
“只是幼时确实见过苏编修几次。”
“至于婚约,族中老人似乎有些印象,只说当年两家长辈玩笑提过,未曾正式过礼,近日侯府派人去柳氏,才将此事重新提起。”
萧景川听到“未曾正式过礼”时,眼底终于动了动。
“未曾正式过礼?”
“是。”
萧景川眼底阴翳越来越深。
不过一句旧年玩笑,便能当真?
既然能定,自然也能退。
因为他根本无法接受。
苏桑会站在另一个人身边共度余生。
光是想想。
他都嫉妒得发疯。
萧景川忽然道:“柳云柔如今在何处?”
“尚在柳氏故里。听闻永安侯府已派人接洽,或许不日会入禹都。”
“不必让她入京。”萧景川淡声道。
赵中使心中一紧。
萧景川抬眼,语气平静。
“既是旧年玩笑,便让它仍旧只是玩笑。”
赵中使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
萧景川道:“柳氏旁支若求安稳,朕可以给他们安稳。若求前程,朕也可以给前程。替柳云柔另择一门亲事,门第要比柳氏如今能攀上的更好,聘礼、田产、宅院,都可暗中补足。”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这桩婚约,必须解。”
赵中使垂首:“臣明白。”
“此事不可牵连永安侯府,也不可叫苏桑知晓。”萧景川看着他,“若柳氏识趣,便体面收场。若不识趣……”
他没有说完。
可殿中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句的意思。
赵中使背上生出一层冷汗。
“臣定会办妥。”
萧景川靠回椅背,眼底阴影沉沉。
他知道自己卑劣。
也知道自己此举并不光明。
可那又如何?
他一路从燕地杀回禹都,踩着多少尸骨走上帝位,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他可以对天下宽仁,可以对功臣厚待,可以做一个明君。
可苏桑不行。
苏桑是他唯一不想放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