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分。
鸿骁楼二楼包厢，觥筹交错。
钱文华坐在主位上，西装袖口解开半截，领带也松了，整个人的状态介于微醺与志得意满之间。
“来来来，今晚提前给浩然庆功！”
钱文华端起杯子，朝对面的王浩然遥遥一举。
“一试八道填空一道没丢，二试四道压轴稳拿两道半，怎么着也得一百五往上走。”
“省队名额，板上钉钉！”
王浩然坐在钱文华右手边，端着可乐杯微微颔首。
不骄不躁，但也没打算否认。
一中竞赛队的其他成员和带队老师举杯附和，包厢里气氛热烈。
“钱校长，听说十三中那个叫陆沉的，考试时候半小时就停笔了？”
一个年轻老师忍着笑，故意把话题往那边引。
“差生最后的体面嘛。”钱文华搁下酒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不懂题，坐在那干耗着也尴尬，不如早点放弃，还能省点心理创伤。”
满桌哄堂大笑。
“林育才也是个人才。”钱文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以为搞几天集训就能逆天改命？”
“数学竞赛这种东西，靠的是底蕴和天赋，不是钱能砸出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五十八。
“快了，再过两分钟官网就该刷新了。”
钱文华拿起手机，提前打开了省数学竞赛委员会的官网页面。
“咱们一起见证一下浩然同学的高光时刻。”
包厢里的人纷纷掏出手机，有人已经开始录像了。
九点五十九。
钱文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反复刷新着页面。
十点整。
页面跳转。
省区选拔赛成绩排名榜单，由高到低排列，加载完毕。
钱文华的目光扫向榜首那一行。
笑容还挂在脸上，然后逐渐收敛。
【第一名：陆沉（番茄市第十三中学），总分：265】
两百六十五。
满分三百的卷子，两百六十五！
整个番茄省，历年过200分的选手寥寥无几。
而这个数字，是265。
钱文华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手机凑近到鼻尖前面，眼睛眨了三遍。
陆沉、十三中、265。
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包厢里的笑声还没散干净。
钱文华没理他们，手指机械地往下滑。
第二名。
【赵启明（番茄市第十三中学），总分：195】
又是十三中。
第三名，省城师大附中的。
第四名，省城师大附中的。
第五、第六、第七……
十三中的名字零零散散地嵌在前二十名里。
钱文华的手指继续往下划，动作越来越快。
【第二十名：王浩然（番茄市第一中学），总分：150】
一百五十分。
他们的天才，他们一中竞赛班的绝对王牌，模拟考150满分打出过147分的种子选手。
正赛考了150，排名第二十。
前面压着他的，有十四个十三中的学生。
被钱文华亲口嘲笑过的那所学校，一口气往他们脸上甩了十四记耳光。
“啪！”
王浩然猛地把手拍在桌面上，震得酒杯晃了一下。
“不可能！两百六十五？这绝对有问题！”
王浩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尖锐地刺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省赛历史上从来没有人考过260以上！他一个十三中的学生，凭什么？”
“一定是泄题了！或者阅卷有猫腻！钱校长，咱们得举报！”
钱文华没有回应，就那么坐在主位上，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
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拢。
包厢里的一中师生面面相觑，刚才那些嘲笑十三中的话，每一句都变成了回旋镖，精准地插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候，钱文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育才。
钱文华盯着那三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
“喂，钱校长！”
林育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温和，客气，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老钱啊，这么晚了打扰你，实在不好意思。”
钱文华没吭声。
“是这样的，我刚看了成绩榜，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给你打这个电话。”
林育才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咱们之前有些误会，但说到底都是大人了，没必要记仇，你说是吧？”
钱文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教育以人为本嘛。”林育才继续往下说，“咱们做校长的，得以身作则，给孩子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这几句话，钱文华觉得耳熟。
非常耳熟。
“所以我寻思着跟你化干戈为玉帛。”
“毕竟咱们十三中也没比一中强多少，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几道会做的题。”
运气好。
碰上了几道会做的题。
265分，靠运气。
钱文华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对了，老钱。”林育才的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关切，“你们那个王浩然同学，我看了他的成绩，150分也不错的，年轻人嘛，以后机会多的是。”
“要不这样，我让毕老师整理一套复习资料给你们寄过去？”
“十三中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包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王浩然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一百五十分也不错！
放在往年确实不错，但放在今年……
“林育才！”钱文华终于开了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你别太……”
“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庆功了。”林育才笑呵呵地打断他，“改天请你喝茶，咱好好聊聊。”
“老钱，早点休息啊，别太累了。”
“嘟！嘟！嘟！”
电话挂了，钱文华只觉浑身的血液往头顶涌。
他缓缓站起身，把手机高高举起。
啪！
手机被狠狠砸在包厢的大理石地板上，弹起来又翻了两圈。
包厢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王浩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扑通！
最后一屁股跌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桌上那盘没动过的冷菜。
刚才那瓶提前开的茅苔，这会儿看起来格外刺眼。
……
同一时间。
十三中四楼竞赛班办公室。
“我去！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