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维修铺是商业街倒数第三家。
赵梦瑶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我都听他们说了，拉赞助嘛！这一千你拿着吧！”
“我闺女天天在家念叨你们十三中，她可是你们学校的小粉丝。”
老板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掏出一千块拍在柜台上，边贴手机膜边朝她摆手。
赵梦瑶连声道谢，收据写得工工整整。
出门之后，她把一千块夹进文件夹，跟之前奶茶店的三千放在一起。
四千了。
沈星月说的目标是两万。
还差一万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商业街变成了炼狱模式。
“您好，我们是十三中……”
“哦，不好意思啊，最近不太方便。”
“老板您看一下我们的方案……”
“放这吧，我回头看。”
“阿姨，我们运动会……”
“孩子，阿姨这小本生意……”
六个干事加上赵梦瑶和沈星月，八个人分成两组，从街头扫到街尾，又从街尾折回街头。
策划书被翻烂了边角，赵梦瑶的嗓子说到发干。
有个卖炒板栗的大叔，看他们来来回回路过五趟，终于忍不住叫住了赵梦瑶。
“同学，你们这是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作业吧？”
“不是，我们是真的在……”
“行了行了，看你挺闯荡的，这三百块，你拿着交差吧。”
“别来回跑了，看着怪心疼的。”
大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三张红票子，往她手里一塞。
赵梦瑶张了张嘴，把收据递过去。
大叔接都没接，摆摆手让她走了。
类似的情况又出现了两次。
一家五金店给了两百，一家打印店给了三百。
赵梦瑶能感觉到，这些人并不是真的看了方案觉得值，而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同情。
走出打印店的时候，赵梦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翻开策划书，把刚才被拒绝的那几家店的反馈一条条写在空白页上。
“担心曝光效果不可量化。”
“觉得运动会只有一天，投入产出比低。”
“不确定到场人数是否真有一千。”
她用笔在这三条下面画了横线，开始重新组织语言。
沈星月站在旁边，看着赵梦瑶把策划书改了又改，认可地点了点头。
“赵主席，你现在的状态，就是刚学会挨打的小强。”
“打不过，但记得住对方用什么打的。”
赵梦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笔盖盖好，把策划书合上。
天色暗了一层。
商业街的霓虹灯全亮了，但八个人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六个干事里有两个已经开始低头刷手机，走路的步子也拖沓起来。
沈星月忽然停了下来。
“都站住。”
八个人在街角的路灯下停成一排。
“问你们个事，你们现在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对劲吗？”
沈星月收起打火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没人吭声。
“商家凭什么把钱给你？因为策划书写得好？”
“策划书只是敲门砖，真正决定投不投的，是他们看到你们这帮学生之后，觉得十三中值不值得信任。”
沈星月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
“你们现在的表情，活像马上要把校运会办成追悼会。”
赵梦瑶垂下去的肩膀顿了一下。
“抬头，挺胸，收腹，嘴角往上提，笑得时候露八颗牙。”
沈星月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点上。
六个干事面面相觑，但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把腰杆挺直了。
“记住，咱们现在就是十三中的门面。”
“你们代表的不是自己，是八百多个同学的期待。”
沈星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圈。
“要是连你们自己都不信这场运动会能办好，凭什么让别人信？”
赵梦瑶把策划书重新抱正，用力吸了一口晚风里的烤红薯味。
她转身，朝下一家店迈出脚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节奏变了。
赵梦瑶不再是进门就鞠躬背台词的机器人。
她学会了先观察店里的情况，找准时机开口。
学会了在被拒绝之后不急着走，而是主动问一句对方接受什么。
一家文创杂货铺给了八百，条件是运动会当天可以摆一个摊位卖周边。赵梦瑶当场答应，写进合同附加条款。
一家鲜花店给了五百，要求在开幕式花束上印自己的lOgO。
赵梦瑶记下来，承诺回去跟校方确认。
数额都不大，但每一笔都是赵梦瑶一字一句谈下来的。
到傍晚六点半的时候，文件夹里的收据已经有十一张了。
加上之前奶茶店的三千、维修铺的一千、以及零散的几笔，总数过了八千。
还差一万二。
赵梦瑶等人走到了商业街最末端。
拐角处有一家包子铺，门面不大。
赵梦瑶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还是那几张老旧的塑料桌椅，还是那个竹编的蒸笼摞成三层高。
她想起高一的时候，跟班里几个女生翻墙出来。
就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一人两个肉包一碗豆浆，一坐就是半个上午。
那时候不想回学校，觉得教室里待着比坐牢还难受。
现在想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进去看看？”沈星月在旁边问了一句。
赵梦瑶点了点头，推开了玻璃门。
“哟！”柜台后面的胖阿姨抬起头，眼睛一亮，“这不是小赵嘛！好久不见了！”
阿姨五十岁出头，围着白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热情得把赵梦瑶拉到柜台前。
“阿姨，我们今天是来……”
“坐坐坐，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看你们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阿姨已经掀开蒸笼盖了，夹了八个大肉包往盘子里码。
赵梦瑶看着店里的情况。
“阿姨，店里生意……是不是不太好了？”
阿姨把包子端过来，在赵梦瑶对面坐下，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不出来吃阿姨的包子了嘛，生意自然就少了。”
“不过这是好事啊。”
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埋怨，反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欣慰。
“也许是你们学校食堂好吃了，也许是你们爱学习了，反正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