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
林育才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副主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个搪瓷杯，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
桌面上，一排手机码得整整齐齐。
几十部，大小不一，品牌各异。
每一台的背面都贴着白色标签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班级+姓名+没收时间。
“林校长！你回来得正好！”
刘副主任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腾地站起身来，满脸邀功的喜色。
“校长，趁你出差这两天，我可没闲着！”
他搓了搓手，两步绕过桌子，指着那排手机，胸脯挺得老高。
“七十多部手机，全给没收上来了！”
“这帮孩子好不容易学习劲头起来了，可不能让这玩意儿耽误了！”
林育才站在门口，没动。
苏清颜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排手机，嘴角抿成一条线。
刘副主任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表情，开始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气回顾自己的丰功伟绩。
“校长您不知道！我这两天披星戴月、呕心沥血，从早自习蹲到晚自习！”
他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掏出一摞A4纸，封面写着“十三中校园纪律整顿方案”。
八页。
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终于把这帮孩子的歪风邪气给刹住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好比一个前线将军在汇报攻克敌方堡垒。
实际上干的事，满楼层翻学生书包。
林育才往前走了一步，不笑，也不怒，就那么看着刘副主任。
但刘副主任依然没读懂。
他把那份八页方案递到林育才面前，食指点了点封面。
“我跟您说，衡某水那套管理法就是前车之鉴啊！咱们照着学就行。”
“学生就得管！不管他们就飘了！”
他越说越起劲，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
“你看看隔壁一中，人家的学生哪个敢上学带手机？”
“咱们的学生之前是太散了！现在学校好不容易有点起色，这个节骨眼上，就得把规矩立起来！”
林育才把那份方案接过来，翻了一页。
然后合上了。
他没看那方案，目光落在桌上那排手机上。
伸手，随便拿起了一部。
翻到背面。
标签上写着：高二三班·李莉·9月15日·晚自习。
“李莉。”
林育才念出了这个名字。
“留守儿童，父母在鹏城打工，一年见一次。”
“家里只有行动不便的爷爷跟奶奶。”
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着刘副主任。
“是我亲自上门家访，好说歹说做了她和她村长半天工作，才同意的住校。”
“平时就靠这部手机跟家里联系。”
林育才的目光抬起来，对上刘副主任的眼睛。
“你没收了？”
教务处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刘副主任脸上的笑容卡了，但很快找补上来，摆了摆手。
“个别情况个别处理嘛！大方向是对的！我回头把她那个还了就行……”
“大方向？”林育才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你的大方向，是把我花了半年才建起来的信任，两天给拆干净。”
刘副主任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林育才抬手打断了。
“把赵梦瑶叫过来。”
两分钟后，赵梦瑶站在了教务处门口。
校服袖子上有明显被拽扯过的褶皱，领口也歪了。
眼眶通红，鼻头发粉，嘴唇紧紧抿着。
一个刚上任不到两周的学生会主席，此刻看上去快要散架了。
“校长……对不起。”她开口就是道歉，声音哑得厉害，“都是我的问题，我没处理好。”
“怎么回事？具体说。”
赵梦瑶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
“刘主任说是教务处的指令，让学生会配合搜查手机。”
“我说这样不合适，学生会是服务同学的，不该去搜同学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刘主任说，你们学生会就是帮老师干活的，怎么，你想造反啊？”
“要是不听话，别想拿毕业证。”
刘副主任的脸色变了，“我没……我没那么说！”
赵梦瑶没看他，继续说：“学生会的人都不敢得罪教务处，只能去执行。”
“结果高二的同学不服气，当场就跟学生会的人顶起来了。”
“我夹在中间两边劝，可两边都不听我的。”
门外走廊，几个脚步声停止。
张扬本想安抚好同学准备来跟校长说一声的，听到里面的对话，一下子火了。
“那刘秃子以前就是头烂蒜，啥也不敢管。”
“以前见到咱跟狗见到屠夫似的，缩个脖不敢乱叫。”
他脚步停在门口，斜靠着门框，转头对身旁的瘦猴扯着嗓子开口。
“现在特么主意还挺正，支棱起来了？”
“纯纯乱世墙头草，盛世搅屎棍！”
教务处里。
刘副主任听见了。
脸从白变绿，从绿转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回去。
但他刚一抬头，对上了林育才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什么怒火，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种笑意让刘副主任后背发凉，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清颜没理会走廊里的动静。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八页“整顿方案”，面无表情地翻了两页，又合上。
“刘主任，您这份方案，格式倒是挺规范的。”
“内容嘛……建议投稿《教育界笑话大全》，一定能中。”
刘副主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苏清颜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把方案轻轻搁回桌上，退到一边，把舞台还给了林育才。
林育才走到桌前，把李莉的手机放回原位。
然后转过身，正面对着刘副主任。
“老刘，你知道我出差这两天，学校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刘副主任一脸茫然。
“学生开始恨学生会了。”
“学生会成员开始恨你了。”
“而你在这儿哼小曲，自以为是！”
三句话落下来，教务处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林育才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却让刘副主任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不是没整顿你们这些老教师，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刘副主任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林校长，我这也是为了学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