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锦鸿楼二楼包间。
一中竞赛队包了个十二人的大桌,菜还没上齐,气氛已经燥起来了。
王浩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
他左手撑着桌面,右手里的筷子朝天花板一指,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在回荡。
“一百五!”
“最后一道压轴题的第三小问,绝对没算错!”
“省队,稳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队员反应过来,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啪!
包间的门被人拉开,一个光头大哥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不太友善。
“吃个饭能不能安静点?搁这放鞭炮呢?”
掌声戛然而止。
十二个高中生齐刷刷缩了缩脖子,等光头大哥骂骂咧咧关上门,才重新活过来。
“咳,小声点小声点。”
王浩然压了压手,但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钱文华坐在主位上,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手边摆着一杯明前龙井。
“好,好啊。”
“其他人呢?都报一报。”
“我估了136。”
“我134。”
“我应该有131,第四题最后一步没来得及。”
“我138!”
一个接一个的数字冒出来,全在130上下浮动。
钱文华听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
到最后一个人报完“133”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王浩然150,团队均分超过133。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中进省一稳了!
说不定王浩然还能代表省队队长出战!
而十三中?
一群才练了一个月的业余选手,去年连参赛记录都没有的草台班子。
钱文华往椅背上一靠,胸口那口憋了半个月的浊气,顺着食道往上走,舒坦得他几乎想哼一首小曲。
他打了一个嗝。
“王浩然。”钱文华放下茶杯,招了招手。
“校长。”
“你刚才说……陆沉在考场上半小时就停笔了?”
王浩然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冷笑了一声。
“对,一试二试都是,一试他大概三十分钟不到就扣卷了,二试也差不多。”
“然后呢?”
“然后就坐那儿转笔,还东张西望。”
王浩然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嚼了两下,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真有实力,后来一想,哪有人二十分钟写完全国联赛卷子的?”
“他就是不会做。”旁边一个队员接话,“死撑面子呗,写不出来就装作已经写完了。”
“对!差生最后的体面!”另一个人附和,“你们没看他考完之后那个样子吗?”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被他那几个队友围着问成绩,他就说了俩字。”
“哪俩字?”
“稳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说满分?哈哈哈哈哈!”
“练了一个月就敢说满分?这得多大的脸?”
“装,使劲装!成绩出来有他哭的!”
钱文华没跟着笑。
他只是鼻孔微微朝天翕动了两下,好像已经提前闻到了胜利的饭菜香。
站起身。
钱文华端着龙井茶杯,清了清嗓子。
十二个学生自动收声,齐刷刷看向他。
“今晚这顿饭,我请。”
钱文华环视一圈,脸上浮出一种慈祥的表情。
像个正在颁奖的领导,又像个终于等到翻盘牌的赌徒。
“你们好好休息,明天回去调整调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打败十三中只是开始。”
“数学竞赛这个东西嘛,本质上是文明与野蛮的边界线。”
学生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统一,听不懂。
但没人敢问。
校长高兴就行。
钱文华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让他血压飙升了无数次的名字。
林育才。
以前每次看到这名字,太阳穴都突突跳。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主动打过去“关心慰问”。
钱文华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弧度,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第四声响完,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子。
也在开庆功宴?
钱文华眉头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
“哟,林校长!”钱文华的声音热情得过分,“打扰了打扰了,我就是想关心一下十三中的孩子们,今天考得怎么样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育才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疑惑:“嗯?还行吧,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钱文华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语速悠哉悠哉的。
“就是我们浩然今天发挥不错,估了个150,我寻思着跟你分享分享这个好消息。”
“毕竟你也是第一次带队参赛,心里肯定没底。”
“我提前给你透个风,也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
钱文华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好几种反应。
暴怒、沉默、狡辩、甚至挂断。
唯独没预想过这么平淡的一个“哦”。
怎么着?被吓傻了?
钱文华心里更爽了,决定加码。
“林校长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竞赛这东西不是砸钱请几个老师突击一个月就能出成绩的,底子在那摆着呢。”
“你们十三中的孩子基础薄弱,参加一次也算见见世面。”
“输了不要紧,别让学生心态崩了就行。”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钱文华越等越兴奋。
这种沉默,在他的理解里只有一个含义,被戳到痛处,无力反驳。
“行了林校长,我就不打扰你了。”钱文华的尾音往上挑了挑,“好好安抚一下学生,明天带他们吃顿好的,别太伤心啊。”
“啊?”林育才的声音传过来,“等等,你刚说你们那个王什么然估了多少分来着?”
“一百五。”钱文华把这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哦哦。”林育才的语气听起来平平无奇,“行,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钱文华:“……”
这反应不对劲。
按照剧本,林育才现在应该沉默,或者嘴硬反驳,或者干脆骂人挂电话。
怎么这么淡定?
气的说不出来话了?
“没……没别的了。”钱文华握着手机,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挂了啊。”
嘟嘟嘟。
钱文华拿着手机愣了好长时间。
不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按林育才那个性子,被人这么阴阳,绝对会怼回来才对。
今天却一句重话都没有。
难道……已经崩溃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想到这里,钱文华嘴角又扬了起来。
哎,也是,花钱养出来的竞赛班,结果被一中按在地上摩擦。
搁谁谁不崩溃啊。
他重新端起茶杯,心满意足地又抿了一口。
“校长,林育才怎么说?”王浩然凑过来问。
“没怎么说。”钱文华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估计是被150这个数字吓住了。”
包间里又是一阵笑声。
……
省城,某某大酒店。
林育才挂断电话,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苏清颜。
“300分考150分……很多吗?”
苏清颜把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着林育才那张写满了真诚疑惑的脸。
“我也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