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号。
全市高中校长联席会议。
上午九点，十七所高中的校长和教务主任陆续到场。
会议桌呈U形排列，正前方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还没亮起来。
屏幕旁边坐着信息科的两个查分员，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刘建国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放着一杯刚泡的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衬衫，精神抖擞，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各位校长，今天的会议内容很简单。”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成绩十二点出，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各校做个年度教学成果汇报。”
“顺序嘛，就按往年的区域排列来，一中先讲，然后二中、三中……十三中排在最后。”
他说到十三中的时候，嘴角下意识勾了一下。
钱文华坐在第一排，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冲林育才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育才坐在U形桌的最末端，身边是苏清颜。
他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夹，没翻开。
一副不在乎的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表情平静得像来旅游的。
“林校长今天气色不错啊。”钱文华隔着半个会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看来招生这一仗打得挺开心？”
林育才冲他点了点头，笑了笑，没接话。
钱文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按他的预想，林育才应该是如坐针毡的。
招了五百多个学生进去，万一高考成绩拉胯，那些家长反过来能把他撕碎。
可林育才的表情，不像是在等宣判的人。
上午的汇报流程漫长且无聊。
一中率先上台，钱文华把一本率、重点率、清北录取数念了一遍，数字照例漂亮。
然后是二中、三中、五中……
每所学校的教务主任轮流上台，投影仪上翻着一页PPT。
林育才全程没动过面前那杯水。
苏清颜偶尔侧头看他一眼，他都回以一个“别急”的眼神。
十一点四十五。
前面十六所学校全部汇报完毕。
“最后一个，十三中。”
刘建国清了清嗓子，扫了一眼最末端的林育才。
“林校长，该你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地落过来。
坐在前排的几个校长有的端起杯子喝茶，有的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大家都知道十三中什么底子。
今天排在最后一个讲，就是让这组数据给全场来个收尾……当笑话看的那种收尾。
“林校长？”刘建国又叫了一声，“时间有限，麻烦您抓紧。”
“刘主任。”林育才终于开口了，很平静，“我的汇报内容很简单。”
“等十二点查分通道开了，直接看大屏幕就行。”
“现在还差十五分钟，不急。”
刘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操作，让他有一瞬间的不适。
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
十三中去年本科率百分之五，今年就算翻一倍，百分之十。
投在大屏幕上也是全场最矮的那根柱子。
“行。”刘建国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靠回椅子里，“那就等。”
会场里响起细碎的交谈声。
有人打电话，有人翻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嘀咕咕。
苏清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林育才侧过头，压低声音：“紧张？”
“有一点。”苏清颜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万一预估不准呢？”
“那我请你吃火锅赔罪。”
“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就卖身。”
苏清颜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但嘴角抿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八。
十一点五十九。
会场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往投影幕布上飘。
查分员已经打开了教育系统的后台页面，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
十二点整。
“通道开了。”查分员的声音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格外清晰。
刘建国坐直了身子：“先调十三中的。”
他本来想把十三中的成绩压轴出来被对比的，但看到林育才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他也不想等了。
直接先亮出来，让所有人看个清楚。
然后他再把那份《取缔不规范办学典型》的报告递出去，一锤定音。
查分员敲了几下键盘，输入十三中的学校代码。
数据加载。
进度条跑了三秒钟。
大屏幕上，十三中2018年高考成绩汇总表弹了出来。
查分员盯着屏幕，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他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
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怎么了？”刘建国察觉到不对，追问了一句，“念出来。”
查分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刘建国，又转回去看屏幕，那表情活像见了鬼。
“十三中，2018年高考。”他的声音有点飘，“参考人数一百七十三人。”
“本科上线人数，一百五十九人。”
“本科过线率，百分之九十一点九。”
会场里一片死寂。
“一本上线人数，一百零四人。”
“一本率，百分之六十点一。”
会议室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又重新播放，所有声音在同一时刻炸开。
“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他说百分之九十一？”
“不对，那个一本率是多少？”
前排一个校长手里的茶杯碰到了桌沿，茶水洒了一片，他都没顾上擦。
钱文华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变了四次。
“这数据有问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划出半米，刺啦一声划在地板上。
“肯定是系统出了错！”他的嗓门拔得老高，“十三中去年才百分之五，一年之内涨到百分之九十一？怎么可能！”
刘建国坐在主席台上，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重新核实。”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只用了两秒钟。
“再查一遍。”
查分员麻利地退出页面，重新输入代码，重新调取数据。
三秒钟后，同样的数字，一模一样地出现在屏幕上。
本科率：91.9%。
一本率：60.1%。
最高分：587。
白纸黑字，系统后台，在场所有人都看得见。
会场里像开了锅的水，到处是压不住的议论声。
“这个一本率，比我们学校还高？”城南某校长瞪着眼珠子。
“六十个点……三中今年也才五十八。”
“十三中？那个十三中？那个全市倒数第一的十三中？”
林育才从U形桌末端站起来。
他拿起面前那个从头到尾没翻开过的文件夹，不紧不慢地走到投影幕布旁边。
全场视线追着他。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同僚和上级，把文件夹啪地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昨晚手写的。
“十三中，本科率91.9%，一本率60.1%。”
“谢各位校长，我的汇报结束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朝刘建国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建国的茶杯还举在半空中，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的另一只手，压在那份八页的《取缔不规范办学典型》报告上。
那份报告，此刻像一块滚烫的铁，谁都看得见，却再也递不出去了。
……
同一时刻。
十三中校园里安静得不正常。
高三学生们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守着手机，一个个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
十二点一到，整栋宿舍楼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片，查分网站被疯狂刷新，有的卡在加载页面动不了，有的直接报了个502错误。
“进不去！网崩了！”
“我这边也是，转圈转了半天！”
“用那个备用通道试，学校群里发了链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