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十三中的热火朝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教育局四楼刘建国的办公室里沉闷的气氛。
刘建国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手机截图的打印件。
上面是十三中学生发的抖音和朋友圈合集。
从食堂美食到空调淋浴间,从智能黑板到新校服投票。
图文并茂,刺眼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是赵洪亮。
赵洪亮把最后一页翻完,抬头看了一眼刘建国的表情,没敢开口。
“呵。”刘建国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中心的高楼群,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
十三中的那块地,紧挨着市中心核心商圈。
三年前市里就有开发商盯上了那块地皮,找到他打听过口风。
当时开出的合作条件是,只要促成十三中搬迁或合并,开发商给刘建国个人的“咨询费”是二百万。
二百万。
刘建国干了十五年,工资加奖金加灰色收入,攒了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他原本以为,十三中那个破样子,合并只是时间问题。
上一任校长混吃等死三年,学校半死不活。
只要八月底之前招生凑不够三百人,合并文件一签,地皮到手。
但林育才的出现,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搅乱了。
先是食堂改造,再是空调淋浴。
然后取消早晚自习、多媒体升级、兴趣班,现在又搞校服改革。
每一件事都做得漂漂亮亮,每一次他派人去查都查不出毛病。
更可气的是那个“加强早晚自习”的指导意见。
他专门为十三中量身定制的,意思很明确……
你敢减课时,教育局不同意。
结果呢?
林育才不仅没理会,还搞起了兴趣班,搞起了校服投票。
在全市教育系统的内部群里,十三中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有些校长开始私下讨论,十三中那个新校长,到底什么来路?
这让刘建国如坐针毡。
如果十三中真的翻盘,不仅地皮没了,他这几年对十三中的打压记录也会成为他的黑历史。
“赵洪亮。”
“在。”赵洪亮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去查一下,林育才请的那个服装设计师,叫什么名字?”
“什么背景?走的什么程序?”
“有没有经过教育局审批?”
赵洪亮犹豫了一下。
“主任,校服设计这个事,严格来说不需要教育局审批,各校有自主权。”
刘建国转过身来,盯着他。
那眼神让赵洪亮的后半句话自动缩了回去。
“不需要审批?那就创造一个需要审批的理由。”
“校服涉及学生形象和统一管理,属于学校日常管理范畴。”
“教育局对辖区学校的日常管理有指导权和监督权。”
“你拟一份通知,就说……教育局要求各校在更换校服前,必须将设计方案报教育局审核备案。”
赵洪亮张了张嘴,想说这个通知来得太突然、太有针对性了。
但看了一眼刘建国的脸色,他选择了闭嘴。
“什么时候发?”
“明天。”
赵洪亮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建国又叫住了他。
“另外,替我约一下钱文华,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
“是。”
门关上了。
刘建国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这杯茶已经凉了。
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
第二天中午,刘建国和钱文华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的包间里坐了下来。
钱文华的啤酒肚比上次又大了一圈,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
他拧开一瓶茅台,给刘建国倒了一杯。
“老刘,你那个通知我看到了,校服设计报教育局审核备案?”
钱文华的笑容里带着心知肚明的意味。
“这不是针对学校,是为了更好管理。”
刘建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情一派从容。
“得了吧,你我都清楚,全市除了十三中,哪个学校会突然换校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笑了笑。
“老钱,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刘建国放下酒杯,声音低了几度。
“林育才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几百万说拿就拿,五星级大厨说请就请,空调说装就装。”
“现在又请设计师搞校服改革。”
“你说他一个月薪几千块的校长,钱从哪来?”
“上次不是查过了吗?海外投资分红,手续干净。”钱文华夹了一筷子菜。
“干净?你信?”
“信不信的,反正查不出问题。”
刘建国沉默了片刻,“所以我不打算从钱的角度查了。”
“哦?”钱文华放下筷子,来了兴趣。
“我要从成绩上动手。”
刘建国竖起一根手指。
“期中考试,下个月初。”
“十三中取消早晚自习,搞什么兴趣班,搞什么电竞体验,搞什么校服改革。”
“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能提升成绩?”
“只要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十三中还是全市垫底……”
“不对,应该说只要成绩没有明显进步,我就有充足的理由打报告。”
“报告怎么写?”
“就说十三中校长不务正业,以牺牲学生学业为代价搞形象工程。”
“大量资金投入硬件却不见教学成效。”
“建议对其进行诫勉谈话,同时启动合并程序。”
“这个角度硬。”钱文华想了想,点了点头,“成绩是最客观的指标,谁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刘建国端起酒杯,跟钱文华碰了一下。
“让他折腾,让他花钱,让他把摊子铺得越大越好。”
“等期中成绩一出来,摊子铺得越大,摔得越痛。”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一杯。
窗外的阳光照进包间里,把桌上的酒杯映出一圈光晕。
谁也没有注意到,隔壁包间里坐着的那个中年女人,在他们之前就到了。
她叫刘慧英。
十三中的高三年级组长。
今天她来这家私房菜馆是跟老同学聚餐,老同学临时有事放了她鸽子。
她正准备走,就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对话。
包间之间的隔音并不好。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段对话。
然后她起身结了账,走出了饭馆。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马德胜发了一条微信。
“老马,有件事,当面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