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两辆别克商务车停在了十三中的校门口。
车门一开，刘建国第一个下来。
深灰色西装，黑色公文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跟在他身后的是纪检科赵洪亮和两个年轻科员，手里抱着文件夹和检查表格。
十三中的大门已经够破了……
铁栅栏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的校名牌掉了一个“中”字，远看像是“十三”。
“就这条件，还搞五星级食堂？”
赵洪亮小声嘀咕了一句。
刘建国没搭腔，迈步走进了校门。
林育才和苏清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刘主任，欢迎再次莅临本校指导工作。”
林育才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伸出手要握。
“林校长，这次是例行检查，不用搞这些虚的。”
刘建国瞥了他一眼，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你们学校食堂最近的情况，我已经有所耳闻。”
“食堂改善伙食是好事，但必须合法合规。”
他转头对赵洪亮点了点头。
‘林校长，按照教育局的要求，我们需要检查以下内容’
赵洪亮立刻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第一，食堂食品经营许可证。”
“第二，从业人员健康证明。”
“第三，食材采购渠道及溯源材料。”
“第四，食堂改造资金来源及账目明细。”
“跟我来吧。”
林育才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穿过操场，朝食堂走去。
路过教学楼时，不少学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那是教育局的人吧？又来找茬了？”
“校长不会有事吧？”
“不知道，看着来者不善。”
张扬站在高二三班的走廊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她盯着楼下那几个穿西装的人，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扬哥，教育局又来搞事了。”瘦猴凑过来。
“管他呢。”
张扬嘴上这么说，但目光一直没从林育才的背影上移开。
食堂门口。
刘建国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
不得不说，食堂虽然硬件旧，但确实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得反光，操作间的墙上贴着食品安全管理制度和消毒记录表。
周大海和三个徒弟穿着整洁的厨师服，戴着厨师帽和口罩，正在为午餐做准备。
赵洪亮走到操作台前，戴上手套，摸了一下案板表面。
干净。
他又打开冰柜检查食材储存。
分区合理，生熟分开，标签清晰，保质期一目了然。
挑不出毛病。
“食品经营许可证呢？”
刘建国开口了，语气不善。
“在这里。”
苏清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证书，递到刘建国面前。
崭新的食品经营许可证，昨天下午刚办下来。
市场监管局加急审批，公章鲜红。
刘建国接过来，反复看了两遍，找不出问题。
“从业人员健康证。”
苏清颜又抽出四份健康证明，周大海和三个徒弟的，一份不少。
刘建国翻了翻。
体检日期是上个月的，完全在有效期内。
“食材采购票据和供应商资质呢？”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
苏清颜不紧不慢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摞厚厚的材料……
采购合同、发票、供应商营业执照复印件、检验检疫报告，装订整齐，目录清晰。
刘建国一页一页地翻，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有一点问题？！
每一份文件都合规合法，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
这种准备程度，比市里不少学校的食堂都要规范。
“刘主任，这些材料都没问题。”
“许可证、健康证、票据……全部齐全。”
赵洪亮凑到刘建国耳边，压低声音。
“资金来源呢？”
刘建国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些菜的食材成本不低，你一个月工资四千八，哪来的钱？”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盯着林育才。
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一个全市垫底高中的校长，突然拿出大笔资金改造食堂，要么是违规收费，要么是来路不明。
不管哪一条，都够他做文章。
林育才笑了笑。
“刘主任，这笔资金是我个人的合法收入。”
“来源是林氏基金会的海外投资收益分红，合法入境，依法纳税。”
“银行流水、汇款凭证和个人纳税记录，都在这里。”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另外，这笔资金以个人赞助的形式用于学校食堂改善，我已经和学校签订了捐赠协议。”
“所有费用由我个人承担，不向学生收取任何费用。”
“也就是说，全额免费。”
他把捐赠协议也递了过去。
刘建国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银行流水。
一笔三百万的跨行汇款，来源是一家注册在香港的投资公司。
汇款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入账记录、纳税证明，一应俱全。
干净得无懈可击。
刘建国的手微微攥紧了那沓纸。
二十年了，他在教育系统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贪污的、挪用的、偷梁换柱的，花样百出。
但“自掏三百万改善学校食堂”这种事？
他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这个林育才，到底是疯子，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刘主任。”苏清颜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所有材料都在这了，您还有什么需要检查的吗？”
刘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本来还想继续追问那家香港投资公司的背景，但在座的还有赵洪亮和两个科员。
如果查出来这笔钱确实合法，那他今天这趟突击检查就成了笑话。
正想着，一阵浓郁的香气从后厨飘了过来。
周大海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砂锅里咕嘟嘟冒着泡。
汤色浓稠金黄，上面浮着鲍鱼、花胶和海参。
佛跳墙。
“几位领导大老远来检查工作，辛苦了。”
周大海把砂锅稳稳地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瞬间，浓香四溢。
赵洪亮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
两个年轻科员更是没绷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佛跳墙，喉结上下滚动。
“这是我们食堂的招牌菜之一，请各位领导品鉴。”
林育才顺手拿了几副碗筷摆在桌上，
“毕竟是检查食堂，不尝尝菜品质量怎么行？”
刘建国黑着脸，本想拒绝。
但佛跳墙的香气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更要命的是，他早上出门急，早饭没吃。
“咳咳，那就……尝一口。”
他干咳了一声，坐了下来。
一口变成了两口。
两口变成了一碗。
一碗变成了两碗。
赵洪亮更夸张，连干了三碗，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两个年轻科员已经放弃矜持了，一个在啃糖醋排骨，一个在喝老母鸡汤，满嘴流油，脸上写满了幸福。
刘建国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走到食堂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材料我带回去再研究研究。”
声音闷闷的。
然后，快步走了。
赵洪亮赶紧把最后一口排骨塞进嘴里，抱着文件夹追了出去。
两个科员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半锅佛跳墙，咽了口口水，跟着跑了。
食堂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清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算是过关了。”
林育才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剔着牙。
“过关？不，这才开始。”
他看着食堂门口的方向，目光沉了下来。
刘建国今天走得这么干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
而是因为没找到把柄，面子上挂不住。
这种人，吃了亏只会变本加厉。
下一次，他一定会带着更大的火力来。
“不过没关系。”
“你来，我就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