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淮左偏头看了沈青黛一眼。
这位名义上的妻子,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不动声色地把黄天正精心挖好的坑填得严严实实。
黄国忠面色变了又变,终于咳嗽一声:“行了,都是些小事,过去了就算了。”
“不是小事。”黄淮左忽然开口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黄天正、黄耀宗,最后落在黄国忠脸上。
“父亲,黄天正方才说,在醉仙楼门口看见我了,那我想问一句,大哥为何会出现在醉仙楼门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是科举在即吗?为何不是在温书,而是出入醉仙楼这等风月场所,大哥去了那里,是要饮酒作乐,还是要吟诗作对?”
黄淮左说完,还冲黄天正笑了笑。
黄国忠看向黄天正:“怎么回事,你那日不是说去书院找夫子温书吗?”
黄天正脸色微微一变:“我、我是与同窗去品茶论诗的。”
“品茶论诗?”黄淮左笑了一下,“为何不是在书院,醉仙楼这种地方开销可不小。”
黄天正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压根就不敢接这话,要是被父亲知道,自己从他手中拿的几百两银子全都拿去吃喝玩乐了,估计会被吊在院中的柿子树上抽个半死。
黄淮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也不追问,只将目光转向黄国忠。
“父亲,我来回门,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想跟你们说清楚几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们克扣我月钱、饿我肚子、让我穿破衣住漏屋的那些年,我都记着,那是我大气,暂时不跟你们计较,以后要是再惹我,我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二,那间铺子,你给了我,就是我的。别想着往后哪一天再收回去,我没那么大方。往后我黄淮左是沈家人,跟成国公府没有任何关系,我不会找你们,你们也不用来找我。”
“第三,醉仙楼的事,沈姑娘已经知道了。黄天正你方才那一番‘好心提醒’,就收回去吧,省得日后传出去,说成国公府的大少爷,专盯着自家兄弟的房内事嚼舌根。”
黄天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的青筋跳动,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别以为入赘了沈家,你就翅膀硬了,赘婿就是赘婿......”
黄耀宗刚说两句,就被柳氏悄悄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
柳氏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她看得出来,今日这场合,说多错多。
虽说她从骨子里看不起黄淮左,也看不起沈家,不过黄国忠的脸色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黄国忠脸色铁青,指着黄淮左的手直发抖:“逆子.....”
许久,终是说道:“罢了罢了,既然沈姑娘不计较,那这事便到此为止。沈姑娘天色尚早,不若便留下吃顿饭再走。”
未等沈青黛回应,黄淮左站了起来。
“不了,我不过是回来取一些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拿完我就走,沈家还等着我们回去用午膳,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朝沈青黛伸出手。
沈青黛看了他一眼,没有握他的手,只是自己缓缓站起身来。
黄天正见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嘴角微微一笑。
黄淮左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转身朝正堂外走去。
回到熟悉的破旧院子中,黄淮左还是感慨不已,没想到自己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十多年。
屋内,那把生锈的柴刀依旧躺在角落里。
黄淮左没有任何耽搁,他觉得多待一秒,自己的不痛快就多一分,怕自己忍不住上去抽黄耀宗和黄天正的耳光。
沈青黛也走进了院中,忍不住拿着手帕捂了捂口鼻,眼中要说没有嫌弃,那是假的。
黄耀宗像个跟屁虫一样,紧紧跟在后面。
“别逼我扇你!”黄淮左回头看了看他。
看见黄淮左凶横的眼神,黄耀宗忍不住后退几步,不过也壮着胆子道:“我得看着你,你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人了,别拿走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在旧衣服里一阵捣鼓后,黄淮左从中翻出了一块洁白的玉佩。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好啊,黄淮左,竟然敢私藏我们国公府的玉佩,还想拿走?”黄耀宗瞬间急眼。
这玉佩看上去值不少银两,要是他能弄过来,今晚去青楼的钱就有了。
黄淮左作势要将那把柴刀拿起来。
黄耀宗见状,急忙跑开。
“贱种,你别乱来啊,这可是成国公府。”
看见黄淮左没有追上的意思,黄耀宗松了口气,躲在门外不敢进来。
不一会,黄淮左和沈青黛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跨过那道敞开的正门,上了停在雪地里的马车。
小桃气鼓鼓地站在马车旁,见黄淮左出来,忍不住说了一句:“三少爷,他们太过分了,刚刚那样说你,现在连回礼都没有!”
“没事,以后这里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回家。”黄淮左拍了拍她的脑袋。
马车在成国公府门前调了个头,车轮碾过残雪,留下一道新的辙痕。
黄天正站在门外,咬牙切齿:“该死的贱种,这等好事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地便宜了他。”
车帘落下之后,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沈青黛靠在角落,闭着眼,像是有些累了。黄淮左抱着胳膊,看向沈青黛。
“方才……多谢了。”他低声道。
沈青黛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驶过街角时,不远处的一辆奢华马车静静停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年轻面孔。
王季同放下帘子,将手中的折扇缓缓捏紧,指节泛白。
他方才亲眼看见沈青黛从成国公府出来,那个赘婿与沈青黛上了同一辆马车。
大红喜袍,红白披肩,清婉端方的沈青黛和他记忆里那个跟在身后喊“王大哥”的小女孩,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他此前其实多次跟沈万三求联姻,沈万三都不同意。
“一个成国公府不要的庶子,也配?”他低声自语,“沈青黛……你宁可嫁给这样一个废物,也不肯嫁我我?”
他猛地将折扇拍在膝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回府。”他沉声道。
车夫挥鞭,马车缓缓驶入长街的人流之中。
王季同靠在车厢壁上,闭了闭眼,脑海中翻涌的全是方才沈青黛那道背影。
他睁开眼,眼中全是凶狠之色。
“黄淮左……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赘婿,能在沈家待得了多久。”
京城,御书房。
身着龙袍的赵天枢在批阅着奏章,案上奏章堆了半人高。
啪!
他将奏章扔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惫。
“朕批了一上午的折子,头都快炸了。京城最近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让朕松快松快。”
太监总管小步上前:“回禀陛下,趣事倒有一桩。杨国公府那位二公子前些日子在青楼流连忘返,被京城人戏称‘大魏第一探花’,杨国公大怒,将其拉回府中揍了三天。”
“这个探花倒是有意思!别人寒窗苦读数十年,才求得个名次,他倒好,另辟蹊径,用另一种法子当了‘探花’,”赵天枢大笑道,“还有别的趣事么?”
“还有一桩,成国公府三子,黄淮左入赘沈家。”
赵天枢微微挑眉:“朕记得,这黄淮左不是嫡长子么?怎的成了三公子?”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有所不知,成国公在正妻病故后,扶了柳氏做续弦,嫡长便变成了庶出,黄淮左便被排到了老三的位置。”
“嫡庶不分,长幼无序,成国公这是把祖训当耳旁风了。”赵天枢有些不悦,“还有别的没有?”
太监总管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双手呈上:“陛下,这是长公主近日送来的诗词,说是京城近来传得最广的佳作,特意让老奴呈上来请您过目。”
赵天枢坐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兴致,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那字迹清隽端方,是宫人誊抄过的,内容却让他看得越来越慢。
他轻声念了出来: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捏着那张宣纸反复看了两遍,目光灼灼:“好诗!这词沉郁顿挫,情深意切,这是何人所作?”
“禀陛下,此诗乃黄淮左所作。”
赵天枢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一丝笑意:“成国公若是知道自己亲手丢出去的儿子有这般大才,怕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将那页宣纸收入案角一只锦盒中:“看来我大魏文坛,要迎来一位诗坛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