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的书房内,炭火噼啪轻响。
沈青黛坐在案前,手中的风俗杂记,却许久没有翻页。
她抬头看向正往炭盆里添炭的婢女青环:“青环,姑爷今日去了何处?”
青环动作微顿:“回小姐,姑爷今日带着他的下人和婢女去了弄云巷,后来.....”
“后面怎么了?”沈青黛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青环欲言又止。
“说罢,无妨。”
“姑爷后面去了醉仙楼。”青环声音有些低。
“醉仙楼?他去看了今日的花魁出阁?”
青环点点头:“是,不过姑爷没花银子。”
沈青黛笑了笑,心下了然。
刚入沈家,例钱也还没给他,他入赘沈家的时候,也都没有什么嫁妆。
那家店铺她差人去看过了,破破烂烂的,修缮肯定还要花不少钱。
如果他安分守己,表现得还不错,兴许自己可以出一笔钱,将他的店铺修缮修缮。
她合上书册:“知道了。记得跟账房说一声,每月给他例钱,别让人说咱们沈家苛待女婿。”
青环应声退下。
沈青黛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落向案角那张抄来的宣纸上,轻声念出那行字: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望着窗外的飞雪很久,才低声自语:“这诗……真是纪公子所写?”
夜色渐浓,黄淮左刚从醉仙楼出来,顺路买了一包果脯揣在怀里,他尝过了,太酸,不喜欢,还是留给小桃吧。
本想买串糖葫芦,转了大半条街才发现,根本没人认识这个东西,只好作罢。
回到沈家时,小桃正带着刘一手在门口张望,见他身影便小跑着迎上来:“三少爷!你再不回来,我都要拉着刘大哥去找你了。”
“给你买了果脯。”黄淮左把纸包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脑袋上落的雪,“进去吧,外面冷。”
小桃接过,眼睛笑得眯成了月牙状。
沈家的晚饭比成国公府稍好,但也好得有限。
肉类几乎无一例外,全是清水炖煮,盐里还掺着杂质,入口微苦,肉的腥臊味依旧是很重。
黄淮左一个现代人的味蕾,自然是吃不惯的。
好在还一碟小腌菜倒是很符合他的胃口,这才让他吃下了半饭,他暗暗决定,等明日雪停了,定要自己动手做一顿饭。
虽然没吃饱,但也依旧保持着饭后消食的习惯,披上外衣在沈家大院消食去。
雪越下越密,沈家庭院里覆盖了一层薄雪,黄淮左饶有兴趣地踩在上面。
要说他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那必定是雪中散步。
黄淮左沿着回廊慢慢走,遇到下人便点头致意,倒也不觉拘束。沈家都知道这个入赘姑爷的身份,不过他对那种平易近人地姿态,也让下人们有些意外。
与黄家不同,沈家即便对他这个赘婿冷淡,也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走到书房附近时,他本想绕道,却听见门内传来的争执声。
“你们工部这帮人,年年要钱修堤,修了几年?水患年年有,银子年年打水漂!”沈万三的声音里带着疲意,“国库空虚,哪还有余钱给你们填无底洞?”
“父亲!堤坝不修,决堤后淹死的不还是百姓?”沈修齐难得动了气,“拨钱修堤是户部职责所在,更是分内之事!”
沈万三重重拍案:“你懂什么?银子就那么多,给了工部,北方前线将士吃什么?”
“哎,最近朝中局势不明......不是父亲不想....”沈万三重重叹息道。
“可是父亲,修堤坝是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的事情,这与朝廷局势不明有什么关系?”
“你还年轻,许多东西不是表面这么简单,”沈万三放下手中的折子,“对我们沈家虎视眈眈的人不少,只要沈家稍有不慎.......这堤坝非修不可吗?”
门内沉默了一会,随即沈修齐摔门而出。
黄淮左正想转身回避,却被撞了个正着。沈修齐看见他,略微意外,随即收起脸上的怒色,勉强笑道:“淮左?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大哥,”黄淮左拱了拱手,“饭后消食,路过这里。”
沈修齐叹了口气,抬步往前走了几步:“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沿回廊缓行,雪花落满了肩头。
沉默走了一段路,沈修齐忽然开口:“淮左对以后有什么打算?若想入朝为官,父亲和我替你谋个一官半职,不是什么难事,若是想要走科举之路的话,你这身份.....”
沈修齐并没有说完,不过黄淮左也清楚,赘婿的身份,注定是走不了仕途,不过他也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躺平的方式,可不能就这么毁了。
黄淮左连忙摆手:“大哥说笑了,我胸无大志,只想安稳过日子。”
沈修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在。”
黄淮左犹豫着开口:“方才……大哥在和父亲争堤坝的事?”
沈修齐脚步微顿,苦笑着摇头:“理念不合罢了。他有他的难处,我有我的坚持。”
他看了一眼漫天飞雪,语气沉重,“京郊几处堤坝年久失修,若开春雪水化得太急,随时可能决口。工部催了不下十次,户部拨不出银子,就这么拖着。”
说完后,沈修齐又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想什么呢,一个连考取功名都没有资格的赘婿,跟他说这些也没有用。
沈修齐又笑了笑:“淮左你就当是大哥的牢骚吧,这次修堤坝是我提议的,完不成也就是受惩罚罢了,大不了贬远一点。”
黄淮左却站住了脚。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堤坝决口,淹的是京郊百姓,若真发了大水,沈家作为户部侍郎府必定要出面赈灾,连带着他这个沈家赘婿也休想躲个清闲。
如若闹不好,朝廷追责下来,沈修齐被问责,而沈家就他一个男丁,那岂不是说,他刚抱上的大腿就得折了?
如果自己现在就有实力了,那还可以观望,可现在自己也是刚解决温饱问题,哪有自保能力。
到时候别说躺平,怕是被连累也说不定。
不行,自己一定要保住这条大腿。
“大哥,”他犹豫了很久,“修堤不一定要从国库硬挤银子。”
沈修齐回身,目光里带着疑惑:“怎么说?”
“堤坝决口,说到底是因为老堤撑不住水势。与其年年拿钱去补旧窟窿,不如把这笔账算在别处。”
黄淮左斟酌着措辞:“京郊不是有漕运码头么?每年往来商船交的税费,能不能划出一部分专款专用,只用来修堤坝?”
沈修齐眉头微皱,思索了片刻:“漕运税银……一向归内务府统收统支,若要截出一部分,需要户部和内务府两方点头,怕是比直接向国库要钱还难。”
“那就在‘名头’上做文章。”黄淮左看了他一眼,“不叫‘修堤银’,叫‘漕运安防银’。”
“沿河商户交的,不是加税,是买‘水运保障’。商船不出事,商家才敢走货,这叫花小钱买平安,对谁都有利。”
他说完便住了口,觉得自己话有点多。
可沈修齐却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淮左,”沈修齐缓缓开口,“你以前……真的没读过书?”
黄淮左笑了笑:“小弟资质愚钝,从小就不爱读书。”
沈修齐没再追问,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我同父亲再议一议。”沈修齐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这事若真能成,我请你喝酒。”
黄淮左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急忙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得先把酒的度数提上去,喝大魏的米酒,还不如喝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