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赵兄的才学,诗词之道想必也不差吧?”
纪博常有些吃惊,这可是江才子所作啊,那可是很多才子都要仰望的存在。赵兄竟然觉得很一般。
“还行吧,就那样。”
两人的交谈,完全落入后面的江淮安耳中。
江淮安有些不乐意,竟然有人如此瞧不起自己的诗句。
他侧头瞥了眼,想看看是谁,却见灰布短褐,旁边坐着个粉袍骚包,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读书人。
长安又名京城,江淮安脑海中把近来京城认识的才子过了一遍,发现并不认识两人。
江淮安压了压火气,刚想起身质问,却听那少年又开口了。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黄淮左摆摆手。
“琼花落尽满长安’,琼花是春天的花,你拿来写雪,意象错位,”黄淮左缓缓开口,“‘千家万户看冰寒’,你把‘看’字换成‘共’字,勉强能救一句,但整首诗没有一句让人记住的话。你这不是咏雪,是报天气预报。”
江才子将黄淮左的话细细琢磨一番,脸色不禁有些微变。
“江兄,可是身体不适?瞧你脸色不太好看。”杨姓学子轻声问道。
“无妨。”江淮安摇摇头。
原本的满腔怒意,瞬间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这人倒是有几分真见识。
纪博常听得两眼发直,虽说自己听不懂,可还是觉得很厉害。
“赵兄大才!!”
黄淮左扶着额头,这二货真如其他学子所言,除了骚包一无是处,挂在嘴边只会一句:大才。
搁在现代,估计就是一句我艹走天下了。
诗会的一百两只能入自己的钱袋中,不过在这水深的京城,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吧,自己完全可以借纪博常的手,拿到这一百两银子。
“纪兄,实不相瞒,你看我的穿着就知道,我家境贫寒,来诗会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百两。”黄淮左压低声音。
纪博常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他,那里见过穷苦。此刻纪博常已经开始脑补,有大才的黄淮左被贫苦的家境所拖累,吃不饱,穿不暖,处处遭人欺负。
黄淮左继续说着:“从小我的妈妈就告诉我,呜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纪博常急忙打断了黄淮左的施法:“赵兄,苦了你了。”
邻桌的江淮安听完,心里也不是滋味,对于刚刚自己想冲对方发怒的态度,在内心做了一个深深的检讨。
纪博常开始在身上摸索起来,利落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到黄淮左的怀里。
这是黄淮左没想到,看来他要收回刚刚的话,这纪骚包并不是一无是处。
他还是有强项的,那就是有钱还大方。
黄淮左目光落在银票上,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露出一副被冒犯的神情:“纪兄这是作甚,我虽然穷,可我却不吃嗟来之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作势把银票轻轻推回去。
江淮安听到黄淮左如此令人深思的发言,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
纪博常憨憨点头:“赵兄高义!”说着就要把银票往怀里揣。
黄淮左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纪博常的手腕:“不过,既然纪兄如此信任兄弟,我又怎好扫了你的兴致?”
他语气从容,不动声色地将张银票便从纪博常掌心接过,装放入自己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面上波澜不惊。
纪博常:?。。?
江淮安:?。。?
“纪兄,这样吧,我来给你写首诗。”黄淮左信誓旦旦道。
纪博常略微沉思:“我也不占你便宜,今晚你做多少诗,我就买多少,一首诗一百两,若是夺得魁首,醉仙楼的一百两也归你。”
黄淮左拍了拍衣袖:“那倒不用,我只需一首,他们就得乖乖认输,说罢,你想要什么题材的?”
“你看着办就行,我啥都行!”纪博常搓手,满眼放光。
身后的江淮安一直竖着耳朵听,此时终于忍不住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灰衣少年身上,低声自语:“好大的口气,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来。
黄淮左提笔悬腕,却迟迟未落。
写太好的诗怕便宜了纪博常,写差了又怕这土豪不满意,正为难间,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院墙角落,一株梅花迎着漫天飞雪,开得正艳。
积雪压枝,红萼半绽,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格外醒目。
确实好看,黄淮左称赞了一句,当下有了主意,就它了。
江淮安侧着脑袋,见对方迟迟没动笔,让他心里都难免着急起来。
这家伙不会是装的吧?难道自己看错了,他根本不会作诗?
黄淮左落笔如风,手腕一沉一收,一行字迹便落在宣纸上。
纪博常凑过脑袋,先是一愣:“赵兄,这是什么字体?为何我从未见过。”
“自己瞎琢磨,研究出来的字体,我叫它瘦金体。”黄淮左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着。
“赵兄大才!”纪博常又喊出了那句口头禅。
目光开始转移到内容上,看着看着他就不由自主地轻轻念了出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身后,江淮安端着新续的茶盏,手一僵,险些将茶水洒了。那两句诗灌入耳中,分明是寻常字眼,却字字如刀,干净利落。
他屏住呼吸,整个人倾身向前,耳朵几乎竖起来。
“江兄,你脸色愈发苍白了,要不去看看大夫?”杨姓学子有些担忧。
这次江淮安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纪博常念到这儿便停了,低头盯着宣纸发愣。虽然别人都叫他草包,但诗句的好坏,他还是能凭直觉分辨得出来。
这首诗朗朗上口,一看便是好诗。
“拿去装....哦不,拿去人前显圣吧。”黄淮左将宣纸递了过去。
纪博常反复观看,随后拿起宣纸摘抄一遍,这才放心下来。
“你这是?”黄淮左对纪博常的操作有些疑惑。
“你的字体,我可写不来,我看这次谁还敢说我是草包。”
纪博常咧嘴一笑,拿起宣纸便往场中走去。
黄淮左望着他兴冲冲的背影,打了个哈欠,茶喝完了,桌面的糕点早没了,再待一会,怕是怀里的桂花糕也要被他吃完。
看了看天色。
时候不早了,该撤了,从醉仙楼回去还有点距离,何况此次出来,自己只是做个市场调研的,竟然还顺手赚了四百两银子,这波不亏,血赚。
至于醉仙楼的一百两,下次遇到再说吧,看纪博常这种有钱人家,也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趁人不注意,又顺手从隔壁桌摸了块枣泥酥揣进怀里,准备溜之大吉。
江淮安目光一直落在桌面那张宣纸上,等到黄淮左走远,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朝着那边的桌子走去。
“江兄,你这是去哪?”杨姓学子有些疑惑。
江淮安充耳不闻,拿起桌面上的宣纸,目光落在字迹上,瞳孔微缩。
“这字?如刀刻斧凿般,锋芒毕露,一笔一画自带金石之气,分明是自成一家。”
再往下看,全诗入目,内心更是震惊不已:“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江淮安久久没有出声。
他反复默念那四句诗,每念一遍便觉得齿颊生香、余韵不绝。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折好,郑重地纳入怀中,转头望向窗外
他站在栏杆处,看着外面的飞雪,墙角那株梅花依然在雪中静静开着。
忽然他脸色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坏了,我忘记请教他的名字了。”
醉仙楼里。
纪博常正挺着胸脯站在人群中央,高声道:“这是在下的拙作,请诸位品评!”
话音落定,满堂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
有人皱眉反复咀嚼,有人凑近去看笔迹。
“这字……前所未见的丑。”
“诗句倒是精绝绝伦,怕是有宗师气象……”
纪博常嘴角快咧到耳根去了。
三楼珠帘后,面纱女子正凭栏望着雪景。
婢女陆续将后面的一些诗句送了上来,桌面上摆满了宣纸。
不过在她看来,都是些平庸之作。
醉仙楼下面传来的惊呼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为何如此喧哗?”她回头问道。
便见婢女着急忙慌地跑了上来,气喘吁吁。
“何事如此着急?”女子微微蹙眉。
“小姐小姐,你看诗。”婢女口喘粗气,连忙将宣纸地递了过去。
女子接过宣纸,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指尖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隔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握着宣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眸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飞雪无声,楼下喧哗如沸,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唯有院中墙角那株梅花,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