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还是有些犹豫。
王冲见他犹豫,语气放缓了些:
“实话跟你说吧,我练武已经卡在瓶颈很久了,而且我年纪也到了,气血能维持不降已经是不错了。”
“气血丹对我来说用处不大,吃了也是浪费,没必要。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陈景:“你很有天赋。”
“我在边军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能在不到两个月把桩功练到登堂入室的,千里挑一。”
“这种天赋不该白白浪费,你该抓紧一切能用的资源,尽快把自己提上去。”
陈景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过了瓷瓶,他确实想要气血丹,“王教头,这实在太珍贵了。”
王冲却是摆摆手:
“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气血丹这种东西,对于我们这种平头百姓,确实稀罕。”
“但在真正有权有势的人眼中,便也没那么重要,练武练武,自身天赋只是一方面,武道资源更是重中之重。”
王冲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尽快将猛虎桩练到大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似乎言犹未尽。
陈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但王冲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也就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当天晚上,陈景安顿好张屠户之后,回到自己屋里,将那枚气血丹倒出来放在掌心。
陈景没有犹豫,将药丸送入口中。
热流再度炸开。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陈景这次炼化得更加顺畅,他站起猛虎桩,引导药力运转,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一丝药力也被吸收殆尽。
等他收桩时,整个人气血充盈,精神愈发饱满。
猛虎桩,又涨五百点。
陈景打开面板,看了一眼最新的数字。
猛虎桩(登堂:1165/2000)
只用了一天,猛虎桩便涨了1000点。
陈景可谓心满意足,他又想到了王冲所说,那些将气血丹视作平常的权贵世家宗门。
他们的子弟修行又将多么迅速,此时此刻,陈景觉得自己如井底之蛙,窥见天上月。
过完年后,双安镇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镇外山道上又有了游商货郎的影子,挑着担子、赶着驴车,吆喝着南北杂货。
镇口的哨卡也撤了大半,只留下两个民兵轮流值守。
校场上的喊杀声也稀疏了些,王教头不再天天集训,只让青壮们隔天来一次,维持住状态就行。
没过几天,外头传来了消息。
川北关的战事打完了,官军击退了西戎的进犯。
蜀中北地的流寇也陆陆续续被六扇门带头剿了个干净。
这些日子,乡亲们脸上都多了笑容。
仿佛压在头顶的一团阴云散了。
可张屠户的身子,却愈发垮了,他的咳疾愈重。
正月十五看过花灯之后,便再也出不了门。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青筋和骨节明显,像是干枯的树根。
一开始还能靠在床头吃饭,后来饭也吃不下了,只能勉强灌几口米汤。
陈景请了许多郎中,个个都是摇头叹息。
老郎中把完脉,收了手,把陈景拉到外屋,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话。
“他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
“他没什么牵挂,心死了,自己不想活,喝多少汤药也救不回来。”
老郎中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景的胳膊,拎着药箱走了。
陈景站在院子里,略有些沉默,旋即回过神来,继续去煎药熬药,让自己忙碌起来。
张屠户自己也知道他时日无多了。
他没读过书,不识字,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但杀了几十年猪,送了太多牲畜上路,他对死亡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有咳嗽,靠在床头,让陈景把油灯挑亮一些,然后一件一件地交代后事。
“家里的银子,藏在灶台底下那个瓦罐里,应该够你花一阵子的。”
“这铺面,别卖掉。”
“就算你以后出去闯荡,也留着。万一觉着外面不好,想回来,还有个窝儿。”
陈景点了点头:“我不卖。”
“我的手艺,你都学会了,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你比我聪明,学什么都快。以后不管是留在双安镇还是出去闯,都饿不死。”
张屠户咳嗽了两声,又平息下去。
“我没什么放不下的,死后也就一件事。”
“你说。”陈景道。
“给我送终。”张屠户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是平静。
“捡你回来就是给我送终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棺材到时候埋在你赵大娘一家旁边。”
“你帮我舔着脸去跟她做个邻居,死后也不寂寞了。”
陈景默默点头,应了一声好。
张屠户看着他,忽然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了,别哭丧着脸。老子活了半辈子,杀了一辈子猪,临了捡了个你回来,不亏。”
二月二,龙抬头。
大地回暖,春耕启始。
双安镇的田野上已经有了农人扶犁的身影,河边的柳树冒出鹅黄的嫩芽。
这一天,张屠户的精神好了许多。
他不仅自己下了床,还走到院里,抄起杀猪刀,亲自操刀杀了一头猪。
陈景站在旁边,看着他放血、烫毛、开膛、剔骨,每一个动作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干净利落,刀刀到位。
他甚至站在肉案前,亲自招呼生意。
切肉、打包、上秤、收钱。
然后跟来买肉的街坊寒暄两句,说一句“好久不见”,道一声“平安吉祥”。
“老张,今儿气色不错啊!”老街坊笑着打招呼。
“那是,歇了一个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张屠户呲着大牙,笑得灿烂。
陈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师傅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有些沉甸甸的。
傍晚收了铺子,张屠户忽然说:“去买二两酒。”
陈景愣了一下,郎中早就不让张屠户沾酒了,说是伤肺。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去巷口的酒铺打了二两黄酒回来。
张屠户已经切好了一盘猪头肉,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凉,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师徒俩就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酒。
中间摆着一盘猪头肉,头顶是满天碎星。
“你的猛虎桩练到大成以后,去找老王。”
张屠户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满足表情。
“他有事要交代你。”
陈景点了点头:“好。”
“以后要是出去了,凡事三思而后行。”
“你脑子灵光,就是有时候太沉得住气,容易让人看不透。”
张屠户夹了一块猪头肉,嚼了两口,“这样也好,不像我,一辈子咋咋呼呼的,得罪了不少人。”
张屠户端着酒碗,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喝了一口酒,语气悠悠道:
“还有,以后要是遇上心仪的姑娘了。”
“要果断。”
陈景咧嘴一笑。
“老孙家前些日子有人来提,想给他们家的外甥女说亲。”
张屠户慢慢说道,“姑娘叫刘小兰,也是你们团练的。”
“我以前见过两回,姑娘不错,模样周正,性子也利索。”
“你要是觉得合适,想在双安镇成家立业,安安稳稳的,也挺好。”
陈景的脑海中浮现出刘小兰的身影,梳着粗黑的大辫子,腰间别着猎刀,在校场上扎枪的时候眼神又利又亮,像一只矫健的花鹿。
他摇了摇头:“师傅,我还不想成亲。”
张屠户嘿了一声,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
“我就知道。所以我没答应。”
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干,抹了抹嘴。
“行了。今天就喝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