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平川面不改色，笑得相当自然。
“那能呢？这不是看到贵公司发的材料了吗？我让他们学习学习，做做作业。这不是正好在这儿偶遇到陆总你了吗？”
“出题人都到蓉城了，总得让我们这些年轻同志拿着作业，给您看看有没有跑偏。”
他说着侧过身，指了指武侯祠门口来往的游客。
“至于项目，材料我们按正式渠道交给顾总。今天不谈工作，就是尽地主之谊。陆总这趟来蓉城的一切消费，我们蓉城都包了。哪有朋友来了还让朋友自己花钱的道理？”
陆一北听得一愣。
这贺局上道啊。
虽然他现在确实不差那几个钱，可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端着就显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了。
“行。”陆一北点头，“不过先说好，吃吃喝喝可以，可不许提项目的事情。”
“绝对不塞。”贺平川立刻接话，“合同那是顾总的事。陆总今天只管玩，玩得不满意，算我们蓉城文旅工作没做到位。”
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低着头，手里的本子写得飞快，笔尖都快冒火星子了。
陆一北瞄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以服务建立信任，以边界体现专业，不把招商谈判变成强行推销。”
贺平川余光扫过去，轻咳一声。
年轻人脸一红，赶紧翻页。
陆一北乐了。
“小同志，记这么认真？”
“陆总，我刚参加工作不久。”年轻人老实回答，“贺局平时总说，项目能不能谈成是一回事，先把人处舒服了是另一回事。我觉得这语言的艺术，我这辈子可能都学不完。”
贺平川摆摆手，装得很谦虚。
“少拍马屁。小陈，陆总难得来一趟蓉城，恰好走到这里，你还不赶紧给陆总讲讲咱们的人文历史？”
“好的，贺局。”
小陈立刻把笔记本夹到腋下，进入营业状态。
“陆总，武侯祠最早可以追溯到蜀汉昭烈庙，后面和诸葛亮祠合在一起。您现在站的这条红墙夹道，很多游客都叫它网红机位，但其实——”
杜成林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比我还能演。”
他看着贺平川，语气酸得能拌三碗冰粉。
“这一届影帝没有你贺平川，我都懒得看颁奖仪式。你这偶遇连文旅导游都准备好了啊？”
贺平川一点不尴尬。
“杜市长，话不能这么说。小陈本来就在我们招商局综合处轮岗，家又是本地的，懂点人文历史很合理吧。”
“合理。”杜成林点点头，“天底下就没有人敢说这不合理。”
小陈张了张嘴，想替领导解释两句，又觉得越抹越黑，最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贺平川。
贺平川却笑道：“这叫工作准备充分。杜市长你们从宁市飞过来陪陆总逛宽窄巷子，不也是为了让陆总看看你们的诚意？”
“我们那是偶遇。”杜成林面不改色。
“巧了，我们也是。”
两个分管招商的领导站在武侯祠门口，把“偶遇”两个字说得跟商业机密一样严肃。罗启明和另外两名工作人员齐齐低头，努力不让嘴角上扬得太明显。
曾师傅站在旁边，已经彻底放弃理解了。
他只是一名按天收费的包车导游，原本的任务是带陆老板吃好玩好。现在倒好，旁边三拨人把“偶遇”演成了市级竞赛。
他默默把导览册翻到下一页。
只要不让他上去讲招商政策，其他都好说。
陆一北看够了热闹，才抬手压了压。
“行了，你们几个别在景区门口争最佳男主角了。”
“贺局，我先把话说明白。蓉城有想法可以，资料交给我们公司负责这一块的顾清禾顾总，沃尔玛和西门子的团队也要看。谁的条件能落地、谁的承诺能兑现，谁就进入下一轮。”
“今天我不拍板，明天也不拍板。我连自己下午吃什么都得问曾师傅，项目的事更不能靠我脑子一热。”
曾师傅被点到名，立刻挺直腰杆。
“陆老板，下午吃什么我能拍板。项目这个，确实得找专业的。”
贺平川眼里闪过一丝认真，点头答应得很干脆。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蓉城不靠朋友关系抢项目，也不让陆总现在表态。我们回去把资源条件、兑现节点、可能存在的限制都写清楚，和其他城市放在一张表上比。”
杜成林看了他一眼，神色也收敛了些。
“这话我爱听。大家把底牌摆出来，别拿什么‘原则上支持’糊弄人。项目不是谁嗓门大谁拿走，是谁真能把路、地、电、仓和人配出来。”
“没错。”贺平川说，“蓉城的定位我们也写明白了。我们不跟鹏城争华南门户，也不抢宁市的东盟通道。若项目有全国多节点布局的空间，蓉城能做西部的智能仓配与航空冷链节点。能接多少，我们就报多少，不拿空话凑数。”
陆一北点点头。
这话比“我们什么都行”顺耳多了。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是顾清禾发来的消息。
“蓉城的资源清单已收到。对方主动标了两处选址的限制条件，没有回避问题。沃尔玛项目组问，是否可以安排一次三城方案的线上说明会。”
陆一北把屏幕一扣，没有立刻回。
他看向眼前的贺平川，又看了看杜成林。
“都别在这杵着了。蓉城请客不是吗？”
贺平川眼睛一亮。
“当然。陆总想吃什么？”
陆一北一挥手。
“问曾师傅。他说昨天又说还有更绝的地方，我今天还信他。”
曾师傅立刻来了精神，指向锦里方向。
“那必须走起！我带各位去吃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馆子，苍蝇小馆，环境一般，味道绝对巴适。”
杜成林看了一眼贺平川。
“贺局，地主请客，能吃辣吧？”
贺平川笑了。
“为了项目，我能吃。”
“为了美食，我也能吃。”陆一北补了一句，“但谁要是在饭桌上掏酒，我当场跑路。”
众人笑着往前走。
贺平川落在最后，拿出手机给办公室回了一条消息。
“通知项目组，今晚把三城比较表补齐。明天顾总的线上会，机会来了不能不挣一挣虽然赢面不大。”
刚发完，顾清禾的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鹏城新增方案里，有一项配套指标和秦海项目存在重叠，需核验。”
贺平川脚步微顿，抬头看着前面说笑的陆一北和杜成林，眼神一下沉了下来。
这场“偶遇”，恐怕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