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焰灵姬会情绪差点失控呢?
时间得拨回到最少半刻钟前。
那时,她刚刚说完那句“我更想要你的欲望”,像一团火一样飘然离去,留下韩沥一个人在廊道里心跳加速。
然后,韩沥几步路就赶上了她。
廊道的风从尽头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
焰灵姬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为被撩拨而羞涩的脸——那种少年人面对美色时本能的、手足无措的脸。
但她看到的,是一双愈加不屑的、淡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却每次都让她心头一怒的东西——审视。
这来自于那个水箱旁想要看“美人鱼”的老贵族,也来自于那种将她看作战利品和猎物的白亦非。
而现在,韩沥也一样在审视她。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色欲性审视,也不是白亦非那种审视——而是棋手看棋盘、医生看病灶的那种审视。
因为对他而言,焰灵姬的行为特别危险,并且在无意中进入他一直在提防的最坏情况。
他要整一整这个比自己大的丫头片子——以为烧得让自己的身体本能背叛自己的意志很得意吗?
“你在乱来。”韩沥开口,声音不高,但非常冷,“而且差点让我多了个弱点。”
他顿了一下,目光盯在她脸上。
“以至于——在你自己还没彻底自由前,差点让我失去保护你的能力和盔甲。你在自作孽懂吗?”
焰灵姬的神情马上从得意和高兴中冷下来。
她针锋相对地抬起头,那双丹凤眼里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倔强。
“如果为了保护我,就是让我永远接受着你安排的一切——”她的声音不高,但同样伶牙俐齿,“我受不了。”
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你是我的谁啊?你为什么要为我做为我好的一切行为?我为什么一定要按你的来?”
廊道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她没有拢,就那么看着他。
但韩沥从没有退缩的想法。
“我除了是你的看守以外,确实不是你的什么谁。”他先承认了这一点。
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挑衅语气。
“但你刚刚说想要我的欲望?”
他歪了一下头,笑了。
“你最好确定一下——你真的想要我的欲望吗?”
焰灵姬的眼睛眯了一下。
“知道上一个听到我小情小欲的人的结果吗?”韩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屑,“潮女妖都得退一步,把我当个人。对你,我也敢说,可你敢听吗?”
“你只要敢说,我就敢听。”焰灵姬没有犹豫,也是不服来战。。
韩沥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反正待会要去见韩非和李斯,我就说几句实话。倒要看看你接不接得住。”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反正你要在我和他们俩谈事的时候能撑得住呢,最好——但要受不了,别忘了我现在说的这句话——”
他一字一顿。
“你选的嘛,焰灵姬!”
“我就选了!”焰灵姬的下巴扬起来,像一面被风吹开的旗。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第一句话,就让焰灵姬愣在了原地。
“我确实喜欢你。”他说,“从第一眼开始。这是最基础的欲望。”
直球攻击让焰灵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他,继续在等他说下去。
“但我更清楚一点——我对你的初始欲望,是一种纨绔贵族子弟对美色的欲望。”
韩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一旦我表现出这种欲望,你给我的反馈就只会是唾弃。所以我说你能而无用——因为不这么说,你就对我能而太用了——但一开始的你绝对看不起我。”
焰灵姬眨了眨眼睛。
她实在没想到,韩沥的心之剑会如此直接,如此锋利,如此不留余地。
“第二。”韩沥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你来我这里,我深知白亦非除了想从阴阳家手里保住你以外,还有想要借你烧穿我的想法。”
焰灵姬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转念一想就能知道的事情——白亦非把她送到韩沥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善意。
“出于公义和私欲,我都想要帮你。只是我需要拿你只会吃白饭去搪塞侯爷。”韩沥拆解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当初过于无情的话都有作用。
“太伤人了嘛!”焰灵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
那句“一身御火本事,胸前四两肉,细腰和大长腿——其余一无所有”,每每想起,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但有用。”韩沥没有道歉,甚至没有软化,“因为就连白亦非都觉得太极端了。”
他看着她,目光坦然。
“而且这个认知永远都不能从我脑海散去——为了你也为了我。”
“而我会永远记住这点!”焰灵姬不甘示弱。
“记住是你的事。”韩沥对此不甚在意,“我帮你是我的事。但我不能被你影响。”
他的语气变得更重了一些。
“一旦我真的动心起念,就会让侯爷白亦非认为可以拿捏你作为收服我的弱点,让夜幕认为我借此可以拥有被拿捏的把柄。”
“所以就为了这个——”焰灵姬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连遵从真心的胆子都不敢?!”
“确实不敢。”韩沥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喜欢一个人,不是要拥有她,而是要让她得到最好。比如我作为夜幕中人,就不能随意泄露我的喜好,不能让你成为我的弱点。”
他伸出手,指了指王宫的方向。
“在这方面,暴露我另一个欲望——明珠夫人——却是最好的把柄。她不说出来,我永远都可以是她的小奶狗,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她拥有我的未来;她说了,我就有被夜幕拿捏的把柄。但那又怎样?谁能既动我,又动她?”
一听到明珠夫人,仇恨就宣泄在她的脸上,而“小奶狗”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焰灵姬的神经上狠狠锯了一下。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冷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但韩沥没有给她继续发作的机会,下一句话,让她表情又变了。
“可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不能随意被拿出来称量的。”韩沥看着震撼的焰灵姬说了一句。
他看向廊道外的天光,并且指了指外面。
“我永远都对黑白玄翦有个最深沉的疑问。”
焰灵姬的注意力马上被此人拉了过去。
“他老是以为,魏庸才是他悲剧的起源,是他老岳父的算计导致魏庸的女儿、他的爱妻魏纤纤死亡。”韩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嘲讽,甚至是怒怼,“可我为什么总想对他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在乱世,你一个杀人的剑客,为什么要去表露自己的爱?为什么要把一个没有自保手段的女子拖入自己的深渊?”
他转过头,看着不可置信的焰灵姬。
“是他自己,某种意义上,导致魏纤纤死亡的。”韩沥没好气地说道。
焰灵姬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知不知道,卫庄和你姐姐是同一个情况?”
“所以,同样的情况在我面前,如果不是我姐姐在卫庄身边太开心……”韩沥的气势稍微减弱了一点,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疲惫,“我是不同意这点的。”
他也自嘲地笑了笑。
“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但为什么要受一身伤呢?”
“注定敢爱的人一身伤”——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焰灵姬的胸腔。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酸涩的,滚烫的。
这句话太疼,道尽了乱世相爱的男男女女不可避免的结局。
但这句简单的话太美,以至于让她想起来了她见过的,听过的很多凄美的故事。
因此她还是抬起了头看着韩沥。
“不。”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地反驳道,“你这样是不对的。”
“怎么不对?”韩沥也稍微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需要你告诉我——”焰灵姬上前一步,离他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淡漠的眼底汹涌的情绪,“这世上,究竟什么人值得获得爱?”
“我不知道。”韩沥回答得很快。
强如秦始皇,都没有获得过什么爱情,都是强抢得来的。
“那这话你敢传出去吗?”焰灵姬问。
“同样不敢。”韩沥没有犹豫,“虽然在我看来,没人能安稳,也就都不应该去获得爱情——因为能活就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
“不过我这个想法确实对普罗大众不好——所以,我愿意把真善美的幻想给他们。”
他说的就是联欢会上唱的那些歌,他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他知道他们更需要。
“这将是他们抵御世界一切苦难的助眠酒。无此,不足以面对明天。”
焰灵姬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你不承认你的感情,但要以为我好的态度去决定我的一切,而我不能反对和做主……”她就一个回馈,“你也就比白亦非好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韩沥对焰灵姬的认证并不感冒“只要不让你恨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顿了一下,没有表露生气,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辩解。
“因为你再怎么口号上不属于任何男人,也别忘了你现在都属于天泽——而你的心,尤其属于百越。”
“我不属于任何男人,这句话也就包含了我的主人!”焰灵姬直接纠正道,声音笃定,“他有他的道,但他不会干涉我的路——就你最傲慢,什么都定好了!”
“因为我要定好一切,让任何我想要保护的人,不要跟我走一条不归路。”韩沥同样没有退让,语气反而更加平静,“你的百越复国路再怎么得不到,终究还是有基础了。我的一万百越人,到时都给你们。这是最后复国的机会了,好好用就有可能。”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
“可我要走的路,是一条自身为炬之路。是忙到最后,一无所有的播种之路。”
“自身为炬……”焰灵姬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韩沥对此露出了一副憧憬的神情:“这条路,对我个人而言是荣耀而伟大的,当然我得时刻警醒自己究竟能不能走下去。但就一个缺点——不为子孙谋。”
说完,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没有苦涩,更没有悲凉,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解脱的坦然。
“为此,任何人跟着我,都走不到尽头——因为她们什么都分不到。我也会提前说明这点——任何人跟着我是没前途的。”
他看着焰灵姬,目光更加地平静,因为他只要一把事情看到几十年后,什么情欲都能压下去了。
“更有甚者,我年轻得过分,加冠赐字都可能得在咸阳进行。而说不定为了控制我,还会有个可怜的秦国宗女被提溜来跟我结合。”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明明在说着自己,却在说一个第三人。
“也就是说,除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任何跟着我的人,没名分,没未来,一无所获。可以说,在盖棺定论的那刻,我就是这世上最失败的人了。”
而他对此生出一个最理性的警告。
“任何人,任何觉得自己花容月貌、绝代风华,理应有个好归宿的女人,都应该有理智和志气去挑个成功人士,而不是我这种注定失败者。”
“你一说到这里,你就只会让人体会到傲慢。”焰灵姬压着火气提醒道。
“傲慢个屁!”韩沥突然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廊道里炸开,像一声闷雷,“老子在说的是三四十年一眼望不到头的痛苦!”
他瞪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但总不明白,焰灵姬为啥老是说自己傲慢——傲慢在哪儿?!
“你要记住,我得到的一切不过是我临时的,临时的,临时的!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你的主人,我的哥哥,他们所作的一切是永恒而可以传世的。可我却是注定昙花一现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恳求。
“也算我求求你,让我在新郑站好最后一班岗——到时候你自由,秦退兵,我也好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去咸阳,大家各自安好好不好?”
焰灵姬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被疲惫刻得更深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带着一种被吓到,终于知难而退的面容。
“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再逗你了。”
“这就对了!”韩沥展颜一笑,拍了拍手,那动作轻快得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果。
他甚至拍了拍焰灵姬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我走后,你在韩国要多跟流沙打交道,卫庄、韩非都是你应该多认识的人——为了你的主人,你也应该这么做。”
他放下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正堂的方向。
“而我也可以——作为一个失败者,一个无能为力的人,走向往后几十年的归宿——咸阳了。”
说着,他大踏步地向着自家府邸方向走去,他还得调整情绪去见韩非和李斯呢。
灰裘在晨风里轻轻飘动,步伐不紧不慢。
而焰灵姬则稍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她轻轻吐出了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下一句话:“可让我不纠缠你……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卫庄和韩非……除了韩非有把来头不小的逆鳞剑,哪个有你的本事?
还失败……你就敢对我说说,你去对其他不知道你的人说说试试?看他们打不打死你吧。
谁像你啊,能直接看到三四十年后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让那张冷艳的微笑之脸上浮现出一种强忍着的、快要崩溃的神情。
既然韩沥觉得自己应该受不住,那就扮演一个受不住的人吧,让他放松警惕。
这次就让韩沥一点。
但他可别忘了,是他先说自己“能而无用”的,这场战斗就是他先挑起来的,但什么时候结束——可不能由他决定。
别怪我,女人的心眼永远都很小。
她垂下眼睛,缓步跟在韩沥身后,走进了正堂。
而当时间回到现在。
当三个人把要行礼的韩沥给拉起来的时候,韩沥还一脸无语。
“在我家,为了给个诡辩道歉,我行我的礼怎么了?”
“不行!”韩非直接不允许,“在主人家让主人对客行大礼,简直闻所未闻!”
“斯虽然在朝堂受师兄压制,但那是公事和辩才之限,非为私欲也。”李斯也硬着头皮辩道,脸上的表情也是义正辞严。
他确实不甘。
但这不是他可以说的事情,更不能接受这个礼——否则就代表自己确实太在意输赢了。
焰灵姬再怎么装出一副崩溃样,此刻也出离愤怒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五大夫爵向士爵行大礼,这会害死人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歉意,也别忘了这点。”
她是一语双关。
一个月前,因为对寺人行礼而导致寺人死亡的事,她可没忘,她更相信韩沥一定不会忘。
因为那盒水粉还在自己手里保管着呢——每一张越发传神的寺人之像都被自己打回去了。
她可以不毁,但她绝不轻易给韩沥。
“是啊!您的……姬武士说得对啊!”李斯这下想起来也是后怕,他马上诚恳地告知道,“身为五大夫爵,真的不能随意对士爵行礼的!”
他都怀疑韩沥是不是想要害死自己了。
韩沥就很孩子气地、不爽地反问一句:“在外面不行,自己家里也不行吗?”
“不行!”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韩非甚至认真地看着焰灵姬,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尽可能别让他再在礼仪上犯傻了,不然真的会连累你。”
“你当我不知道吗?!”焰灵姬不甘示弱地笑脸以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傲娇。
李斯的目光在焰灵姬脸上停了一瞬。
他陡然发现,这位灰袍火焰纹的姑娘,好像并不完全是韩沥的属下。
而且——师兄韩非对其有平等对待的念头。
“似乎这位姬武士……不是简单之辈啊?”李斯试探性地问道。
“她是——”韩非还想说她那个伪装的身份。
但韩沥直接开口,道破了一切。
“她就是那个理论上可以交付给你的、杀秦使凶手——百越前太子殿下天泽的重要成员,焰灵姬。”
韩非无语地闭上了嘴。
李斯抬起下巴,感觉不明觉厉。
焰灵姬则是玩味地看着从不说谎的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是夜幕人,但阴阳家也来了,为了不让阴阳家随意带焰灵姬走,所以我现在是焰灵姬的看守。”韩沥简述道,语气随意,“而如果我哥哥没办法奈何天泽,那么从我夜幕的姬无夜与血衣侯手里拿焰灵姬抵数,确实是个选择。”
“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不想受之了。”李斯表面抗拒道,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商人才有的、精明的犹豫。
“到时再说嘛。”韩沥对此不置可否,嘴角扯了一下,“你第一次出使新郑,既然顾着底线和同门情谊,没有进一步施压,那肯定得不到最好的结果。”
韩非和李斯同时古怪地对视一眼,然后共同看着韩沥。
“你认为——我们的对决没有尽力?”
异口同声。
两个荀门高徒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服。
要知道,李斯可是真觉得自己大杀四方之下、没有逻辑可讲了才接受师兄韩非的提议的。
而韩非觉得自己的师弟要不是太强,他都不会出手。
结果他弟弟说什么?
说双方因为底线和同门情谊没有全力出手?
这简直是在侮辱自己和师弟,侮辱整个荀门!
但争辩之前,韩非指了指周围。
“我们这样站着也不像话,找地方坐着说可好?”
不然四个人站着说话太不像样了。
“好啊。”韩沥从善如流,一手指向主位,“请九哥坐右主位,李斯先生坐左主位吧。”
“不可如此。”韩非还没说什么,李斯就不同意了,“我乃访客,如何可坐左边主位之理?”
他似乎生怕韩沥再耍宝,尤其是下意识地,他补了一句:“斯连整个主位都不能坐。请沥五大夫另择一客位给我吧。”
“我哥坐主位,是因为他是哥哥。以亲亲尊尊角度,在极端情况下,父王来我家,都得坐主位而推之。”韩沥指着右主位对韩非说道。
然后不等韩非做表情,他就转向李斯。
“若你无公职在身,就是李斯的话,当然坐客位即可。但你身负秦使臣公职,你代表着秦——那么无论在公私角度下,我非尊汝,而尊秦是也。”
他看着李斯,一字一顿。
“不要忽视你的责任。”
李斯开始牙疼了。
他看着韩沥,苦思冥想起合适的回复来。
理论上说,韩沥这个正堂空间就是个必须讲究主客级别的空间。
韩沥就应该是坐主位。
但韩沥拿亲亲尊尊要韩非做主位可以令韩非认同,但“尊秦”的帽子不能完全令自己屈服。
比如,他可以用“主客之礼不可废,私宅非公堂”、“怕落人口实,影响仕途”以及“尊秦不必在主位,否则滑坡到韩王让座”的理由去反驳。
但这里有个问题——韩沥是不是歹意?
如果是歹意,那李斯可以用这些理由去回敬。
但如果是好意,或者韩沥确实不懂……那李斯就不能用这些理由去回敬了。
因为韩沥说不定是真想让韩非坐右主位、李斯坐左主位,那任何理由都说服不了“尊秦”这个理由的。
因此他只能看向韩非,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怎么回答你弟弟的难题?
韩非已经硬着头皮坐过一次左主位了——那次是四哥韩宇在场,他坐右,自己坐左。
但这次他带了师弟来。如果又一次被弟弟支配着挑座位坐,那作为荀门弟子和学儒行法之人,还怎么行道呢?
绝不能,被弟弟牵着鼻子走。
他灵光一闪。
“弟弟,你是不是接待过墨家巨子和荆轲啊?”韩非突然问道。
“对啊。”韩沥不否认。
“你当时怎么安排他们坐的?”韩非追问。
“他们坐右客一和客二,我坐左客一。”韩沥老实回答。
“好!那我们也这样坐。”韩非一口咬定这个惯例。
李斯想了想,也认同了这点。
虽然要效仿墨家巨子的坐位之法有点膈应,但既然是墨家巨子都这样坐了,那他们作为地位低于百家掌门的人,也可以这样遵从。
甚至以后,如果他们的老师荀夫子也来了,最好也遵循墨家巨子的坐法——这样没有主客之分,同时不伤和气。
韩沥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于是,四个人总算能坐下来了。
韩沥坐在左客一的位置上,脊背挺直,灰裘的领口微微敞开。
韩非坐在右客一的位置上,姿态从容,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李斯坐在右客二的位置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在正堂的装潢上扫过。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灰袍的袍角垂在地上,那双丹凤眼半闭着,脸上还挂着那副委屈表情。
但她的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