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希望这个狗熊商人能够死了。”
当韩沥下午带着麻将样品走在街上准备去翡翠虎的宅邸拜访的时候,陪同的焰灵姬吐槽道。
冬末的街道上人迹稀少,两旁的屋檐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在午后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冷色。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袄的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对谁都懒得看一眼。这种天气,能不出门的人都不会出门。
此刻的焰灵姬穿的还是一身灰衣服,但已经完全不同。火焰纹饰用红线缝在了灰袍的前襟和袖口上,像一簇簇在灰烬中燃烧的火。衣服内部也加了让自己触感舒适的软内衬——这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算精细,但胜在扎实。
只是话上还是那么的毒辣,对翡翠虎,她报以最大的恶意。
“好了!”韩沥苦笑着劝道,“今天早上我没有接到收尸队关于收到从翡翠虎府邸里有尸体运出的报告——其他地方扔出来的美姬尸体也有,也别老盯着翡翠虎。”
今天上午他们才从庄园回到了新郑城,在府邸休息了半日,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然后韩沥就让下人去传讯给翡翠虎,说下午要来拜访。
现在正是午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韩沥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里面装着新打出来的麻将牌——竹骨为胎,面层打磨得光滑如玉,背面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套牌他做了一段时间了,受限于很多事情,一直没拿出来,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给人看。
但知道翡翠虎底色的焰灵姬还是没有放过他。
“是谁?!”在听到了还有其他美姬尸体来自贵族后,焰灵姬马上认真地看向韩沥,“是不是那个人。”
她深刻怀疑是白亦非。
但韩沥只觉得焰灵姬此刻天真了。
“你真的说笑了,血衣侯毁尸灭迹的能力比这新郑多少碌碌无为的扑街仔贵族强多了——没有,我从没见过那一批批顶级美姬尸体的下落。”韩沥对此否认了焰灵姬的猜想,“那些美姬尸体来源于很多无良贵族,他们的荒淫事干太多导致的。”
冬天的街道稀稀落落,近乎无人,也因此他们才能近乎旁若无人地在这里交流。
路边的枯柳在风里轻轻摇晃,枝条光秃秃的,像老人的手指。
“翡翠虎跟你有关系你不动,我不好说什么。”焰灵姬还是有质疑,“那些无良贵族你怎么也不管管呢?”
“当前的王法是用来保护贵族的,我所在的韩王室,以及我服务的夜幕都不可能有这种照顾私人财产安危的刚需。”韩沥指了指焰灵姬,“要不然,你的主人为啥不现在回去杀越地君长?因为他还有幻想——”
然后韩沥的嘴巴上多了一根手指,轻柔地点住了韩沥的话头。
“能别再说了吗?”焰灵姬沉声说道,“我不找你逗翡翠虎和无良贵族的茬子了,你……你也别在影射我的主人了。”
焰灵姬一听就知道韩沥想要反嘲讽天泽夺取苍龙七宿后,注定是希望拉拢前百越君长们拥护自己复国。
这行不行呢?如果能成功拿到苍龙七宿,说不定还真行。只是现在多了个阴阳家……就比较难了啊。
所以还不如她退一步,别说了,也让韩沥别说了。
“行。”韩沥一口答应了。
焰灵姬收回了手指,随即继续行走着。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不自觉地搓了搓,又马上放下。
但还是固态复萌,转头好奇地问道:“那你说那两个长老会怎么整那个狗熊?”
“做几天噩梦吧。”韩沥对此也不知道,“反正让她们去玩死血衣侯是不可能的,但玩死翡翠虎实在太简单了。”
“很快,我们就能看到了。”焰灵姬压下心中的郁闷,开始对未来有点期待。
但紧接着,一句话突然从韩沥身边说起:“很可惜,沥公子,你更应该跟我们走。”
“子房?”韩沥看着侧面的青衫少年,“大老远就知道你来了,我一直还搞不明白你跟着我干嘛?”
随即他马上看向了焰灵姬侧面。焰灵姬也才震撼地看着身边竟然也有一人,竟然是卫庄!
灰白色的长发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飘动,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好家伙!是当我吃干饭的吗?!竟然悄无声息跟在我侧面!
焰灵姬又惊又怒地就要发作。
但韩沥一句话就止住了她:“放心吧,他没起心动念,所以你感受不到他正常。”
可焰灵姬对此更急了!
她看着韩沥直接脱口而出她的恐惧:“如果他像你一样到了无杀意有杀力的境界呢?那我刚刚岂不是没命了?!”
结果这话反而把本来无所谓的卫庄给惊到了。
“嗯?!”卫庄突然眼神锐利地看着韩沥,“我现在又有点想找你比剑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被你用以技入道的方式达到了——你还打算永不用剑吗?”
“你就听她胡说吧!”韩沥瞪了一眼焰灵姬,“我哪有这本事啊,在剑术上,同辈之中,我永远打不过纵横,长辈里我近乎没能力与任何人比剑——别害我啊!”
“卫庄先生……”张良无奈地看着话题有歪楼的卫庄,“别忘了正事啊!”
随即看向了韩沥:“我们是奉九公子和红莲公主之命来请你去紫兰轩解释一下关于你德行不检和隐瞒你姐姐的事情的。”
“德行不检……意思是那个灰产的事情你们内部开始谈了?”韩沥马上看向了卫庄,“你做的决,你让紫女姐姐找到的我,别告诉我你嫌脏!”
“力量就是力量,岂有脏与干净之理?”卫庄却是这么回答道,随即有点微微偏过头,“但我阻止不了你哥哥以德行的名义教育你。”
“好家伙,竟然被他逮住机会了。”韩沥暗骂了一句,随即看向了张良,“流沙谈不谈这灰产……关红莲什么事?”
张良却是看了一眼卫庄,悠悠地说道:“因为红莲想看看流沙,于是偷偷来到了紫兰轩,恰巧我们在争论中,提到了……”
张良看向了韩沥:“您可能要在秦国做出这个举动来开展事业——好像……您是不是没有告诉她,开春以后您可能会被随时召入秦的推论呢?”
“确实没有说啊?!但没准信的事情,让我如何告诉红莲啊?!”韩沥一拍手掌反问道,“万一我一年都没被带走,那就是让她担惊受怕一年?做事哪有这样的呢?你们知道也是你们悟到的,我也从没正式告诉你们啊?!”
“总而言之……她知道了,也要向你讨个公道。”张良只能说道。
“我去,都卯上了!”韩沥一阵无语,但他不打算马上走,“我得先见过翡翠虎,把产业计划交给他,沟通一番后才能离开。已经说好了。”
“那么……我们跟着,可以吗?”张良突然说道,语气悠悠地让韩沥大吃一惊,“如果只是灰产的话,你应该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吧?反正我来了,也经常在你的幻梦打零工了,当当您的幕僚也行啊。”
“嗯,我要教红莲,顺便也可以当你的幕僚。”卫庄也坚持道。
总而言之,韩沥的约定可以先完成,但拉着韩沥去见韩非也势在必行——毕竟这个灰产讨论和红莲的突发状况真的在撕裂流沙啊。
“我要幕僚有什么用啊……”韩沥一阵气苦,顺便看着一脸心虚的焰灵姬,“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我会那种古怪境界了?”
焰灵姬吐了吐舌头,表情认真,却语气软萌地说道:“我也是早上被你的剑势吓到了,你的剑势在十尺之内没有一丝烟火气,但我可是很清楚,一旦进入你的剑势内,你的剑可比你的念头快噢。”
“你都练成这种剑法了……那你说你永远打不过纵横……我只能以为纵横也获得了这种境界了。”焰灵姬以诚恳和无奈的语气解释道。
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韩沥曾说过自己永远打不过纵横,她临时根据刚刚的话现编的。
但她对韩沥的剑术特别恐惧是确实的,因为一式毫无念头的刺击足以让她顷刻毙命。
所以当卫庄突然出现在她附近的时候,激发了她这股恐惧,不小心说了出来。
“可我没有到这种境界。”卫庄突然证明道,“我师哥也一定没有,道家天宗人宗的掌门也不会有——这是你独有的境界,而我想观之——不知可否赐教?”
“唉!她说的,是我在练剑当锻炼时,因为学的是道家功,练的是一门跟道家、阴阳家有点联系的剑法,加上我喜欢心无旁骛……然后很多下人就说,在我剑舞完前别叫醒我,也别进入我十尺内,因为此刻的我,可能剑比念头快……”韩沥无语地解释道,“但这些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那你能被叫醒吗?”卫庄只是问道。
“我……我可能听不见,或者说,等我舞剑完后……才发现周边有人。”韩沥依旧不认为自己有多厉害,“但那不是坏事吗?练剑的时候没有主观意志,一切靠身体本能……”
“那你为什么在你说出永不参与剑之游戏之前,只练双臂横练,从不配剑和用剑呢?”卫庄只是突然问了一句,“抛开你永不参与剑客决斗游戏,抛开你永不加入权力游戏的理由不谈?”
好家伙!焰灵姬以一种你真敢说的震撼眼神看着韩沥。
你的傲慢真是一刻不停地隐性藏匿在骨子里啊。
“呃……主要是我认为双臂横练也很强啊!而且我说了我打不过纵横,也就是你和你师兄,更加斗不过天下知名剑客……因此不想死在决斗中,因而不用剑而已。”韩沥对此还是这个理由,并且依旧振振有词,“练剑练不到绝顶,而我只想护身,那……双臂横练岂不更好?”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配剑,不用剑……是怕——”卫庄这次才终于挥出了一道心灵刺剑,“你的身体会接管你的手杀死你心里很多想要杀死的人——在你跟他们见面的一瞬间?”
韩沥不由得一愣。
而焰灵姬和张良也不得不以正色的态度看向了韩沥。
街角有风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远处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这些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得很大。
但韩沥愣住一息之后,就直接回应卫庄:“不知道,但我如果真的练出一手剑比念头快的剑,我一旦陷入见到不平事就拔剑的习惯……我只可能会杀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恶人,而接触不到巨恶滔天之人。”
“这对让这狗日的世道好受一点的这个初衷没有意义,一把剑是救不了天下的。”韩沥只能这么作答,“人必须驾驭念头,而不能被念头驾驭——本能亦然。”
“哼哼,这才是我认为你应该给出的回答。”卫庄哼笑了一句,显得有些满意,但随即有个请求,“也许哪天,我想进入你练剑时的十尺之内。”
“那你得先给我个预警,我到时拿根木棍练剑即可。”韩沥对此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你拿什么都行,但我必须得拿根木棍。”
“噢?”被隐隐挑衅后的卫庄冷笑了一句,“这时候你就不考虑你打不过纵横这句托辞了?”
“这时候就不是我打不打得过纵横的问题了?!而是我的主观意志都不在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韩沥一拍手,理直气壮,“你看的不对劲,可以抽身而去就好了,自由在你这里,我却要避免突发情况啊!”
“哼……到时再说。”卫庄对此不把话说死。
“沥公子,你这次提给翡翠虎的东西是什么?”张良还不太对剑术感兴趣,他对韩沥提的东西感兴趣。
“麻将——新设计的一种赌博类玩具。”韩沥也直言不讳。
“沥公子……赌博造成很多人倾家荡产啊。”张良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这比那让我感到脏的灰产还要无良。”
没错,他也是流沙内部讨论里,对接手灰产抗拒的那一个。
“主要问题是,赌博整得好,针对赌坊的税可以收得重,赌坊越带有官方性质,参与赌坊建设的人就越会打击私人赌坊、黑赌坊、地下赌坊的泛滥。”韩沥对此也有他的想法,虽然也挺无奈的,“另外,韩国的赌坊要是办得好啊,吸引各国大豪商过来一掷千金,也是增韩国之富。这还是一个从青瓷、戏班延伸出的鸩酒策,但我坚信,物质资源丰富了,多出来的钱总会被迫投入一些利国利民的产业来生利的。”
“那沥公子,我们就陪你看看,你怎么让翡翠虎难堪接受产业吧。”张良也露出了一副腹黑的笑容。
韩沥无语地指了指张良,但自己也失笑地摇了摇头。
不过,在来到翡翠虎富丽堂皇的府邸前,韩沥突然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下一刻,一个平民打扮的路人马上就来到了韩沥面前,恭敬听候吩咐。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衣角都磨得发白,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但他的步伐稳得像量过尺寸,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缝隙上,无声无息。站在韩沥面前时,脊背微微弯着,头低着,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
一个响指就能在全城任何一处叫来自己的人……张良和焰灵姬的神色非常复杂。
卫庄倒没这么复杂,但眼里的一点垂涎还是一闪而过。
“告诉紫兰轩……我要先去拜访虎掌柜后才能来,晚点我才能到。”韩沥拍了拍路人的肩膀说道。
路人点了点头,随即一闪而过地走入了街角,不见踪影了。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息的功夫,像一阵风,像一道影子。
“沥公子……这样毫无所觉的展示自己的势……你可真傲慢啊。”张良对他的朋友说道。
而在韩沥看向了张良后,张良能看到焰灵姬小鸡啄米似地在韩沥背后点点头,认同这点。
“每天……要管大家的吃喝拉撒,还要给这些人找条活路……有什么值得傲慢的?我都愁死了。”韩沥摇了摇头,这才苦着脸径直走向了翡翠虎的府邸。
这话说得让张良一愣。他看向了焰灵姬:“他说话都是这么傲慢的吗?”
“而且极度杞人忧天。”焰灵姬叹口气,只能跟上去。
“也许,这就是他能聚势的原因——他背负了所有人的恐惧。只是他的抱怨,在我们这里就成了傲慢。”卫庄总结了一句,“但他确实是恐惧的。”
卫庄也上前一步跟上去了。
“沥公子之法真是我永远学不完的一本书啊。”张良叹了口气,选择一样跟了上去。
翡翠虎府邸的大门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