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仪把画着小鹿的本子,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温幼宁瞟见了。
她凑过去,看着那只小鹿,也拿起自己的本子。
画了一只,更小的鹿。
小鹿骑在一个小人的头上。
她指了指画里那个被骑着的小人,又指了指林洛。
小声地冲着苏婉仪的方向,说了几句。
“……骑在林洛头上。”
“最高。”
“最安全。”
这是她第一次。
第一次,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开口说话。
虽然很小声。
可她说了。
……
苏婉仪捂着嘴,眼泪成串成串地往下掉。
她慌忙地,胡乱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那手抖得,字都快认不出了。
【好,最安全,阿姨也想护你,护在最高、最安全的地方。】
温幼宁看着那行字。
似懂非懂。
她抬起头,看着苏婉仪。
然后。
对着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陌生女人。
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
就是这一下。
温云和苏婉仪,这两个等了十九年的人。
浑身都僵住了。
苏婉仪的手死死攥着那个本子。
温云捧着手机,一动不动,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屏幕上。
女儿。
对他们,笑了。
……
小屋里,暖融融的。
阳光正好。
那盘溏心蛋的香味,那几个来回推的本子,那一声小小的“骑在林洛头上”。
一点一点,把那道隔了十九年的、冻死人的缝。
填上了那么一点点。
……
也就在这一刻。
门外。
响起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
温书瑶站在门口。
她本以为,学校那点材料的事,会耽搁一上午。
可她到了辅导员办公室,周远却支支吾吾,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要她签的材料。
温书瑶当时就觉出不对了。
签了个可有可无的字,她连午饭都没吃,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家。
……
现在。
她站在门口。
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一屋子的景象。
一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女人。
一个捧着手机的男人。
桌上,摆着那盘她没做过的溏心蛋。
而她的妹妹。
她那个只在她和林洛,钟灵面前,才敢小声说话的妹妹。
正对着那两个人,轻轻地笑着。
……
温书瑶什么都懂了。
昨天那盘蛋,那股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今天辅导员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林洛让她“不用着急回来”的那句叮嘱。
一桩桩,一件件。
在这一刻,全都串了起来。
……
温云,苏婉仪是她和幼宁的,亲爹,亲妈。
他们趁她不在,进了这个家。
他们要把幼宁,从她身边,带走。
……
温书瑶站在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脸上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
她挎着那袋刚买的菜。
排骨。辣椒。胡萝卜。
那都是,给这个家,给这两个人,买的。
她怕昨天买少了,不够吃,今天又多买了一些。
……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地握紧了。
那一屋子的暖,那盘金黄的蛋,那一声妹妹的轻笑。
在她眼里,此刻却像一张温柔的、正悄悄张开的网。
要把她拼了命护了十九年的东西。
一点一点,从她手里,抽走。
……
“……幼宁。”
温书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站在屋里的林洛,浑身一凛。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书瑶越是这样轻,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
温幼宁听见姐姐的声音,回过头。
她看见姐姐站在门口。
脸上那点刚漾开的笑,一下子,怯生生地收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抱紧了怀里那个笔记本。
小声地唤了一句。
“……姐姐。”
……
温书瑶看着妹妹。
又看了看墙角那两个,此刻已经站起身、手足无措的人。
她的手,还攥着。
一点一点,攥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