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斟酌着说,“那个地方,住着两个人。”
“就是……昨天来的那两个。”
温幼宁一听,身子一僵。
那两个陌生人。
她的手在林洛掌心里抖了一下。
林洛感觉到了。
没停。
他知道,这一步,最要命。
“幼宁,你听林洛说完。”
他握紧了她的手,“那两个人,不是坏人。”
“昨天你也看见了。”
“那个阿姨,给你煎蛋,煎糊了五回,手都烫红了。”
“那个叔叔,学百里玄策,笨得要死,勾人勾了半天也勾不着。”
“他们坏吗。”
……
温幼宁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盘溏心蛋。
那只丑兔子。
那个笨手笨脚、连游戏都玩不明白的中年男人。
她想起来了。
……
“他们不坏。”
林洛顺着往下说,“他们呀,就想护着你。”
“跟林洛护着你一样。”
“跟书瑶护着你一样。”
“他们那个地方,那堵高墙,就是专门用来护着你的。”
“你搬进去。”
“就等于,骑到了一个特别特别高的地方。”
“那两个坏人,这辈子,都够不着你了。”
……
温幼宁松开了林洛的手,沉默了很久。
她抱着笔记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板上那块暖暖的光。
她好像,有点听懂了。
又好像,没懂。
高。
安全。
够不着。
不疼。
可她心里还有一样东西,比“怕坏人”更重。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洛。
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层薄薄的水汽。
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半天,才小声地、抖着,漏出来。
“……那你呢。”
“你去不去。”
来了。
这才是她最怕的。
她怕的,从来不是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怕的,是去了那个地方,就没有林洛了。
林洛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伸出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
“林洛也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哪,林洛就去哪。”
“你搬进那堵高墙里。”
“林洛就搬到你隔壁。”
“天天守着你。”
……
温幼宁盯着他,盯了很久。
好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假。
可她找不到。
林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跟她小时候在河沟里见过的、最清的那汪水一样。
“姐姐呢。”
她又小声地,问出第二个人。
“书瑶也去。”
林洛笑了,“咱们三个,一块儿去。”
“就跟现在一样。”
“书瑶做饭,林洛吆喝,你在旁边看着。”
“一个都不少。”
“就是……那个屋子,比这个大一点。”
……
林洛把“温家”这个吓人的词,拆得干干净净。
他没跟她提“亲爹”“亲妈”,没提“认亲”,没提“血脉”。
那些词,太重了。
幼宁扛不住。
他只把它,翻译成了幼宁能听懂的话。
一个更大的、更安全的、林洛和书瑶也都在的家。
只是,多了两个会给她煎蛋的人。
……
温幼宁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了。
可她还是没点头。
她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笔记本的边儿。
抠了半天。
她还是怕。
……
林洛看出来了。
习得性无助的人,最缺的是什么。
是退路。
一个被逼到墙角、打怕了的人,你让她往前走一步,她能吓死。
可你要是告诉她,你随时能退回来。
那她就敢往前试探地,挪那么一小步。
……
“幼宁。”
林洛俯下身,跟她平视,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林洛跟你拉个钩。”
他伸出小指头,勾在她面前。
“咱们就试一下。”
“就一下。”
“你要是去了那儿,怕了。”
“你就躲到林洛身后来。”
“林洛哪儿也不去,就站你前头。”
“你要是实在待不惯。”
“咱不待了。”
“林洛立马带你回这个小屋子。”
“这屋子,林洛给你留着。”
“一直留着。”
……
温幼宁看着他勾着的那根小指头。
“……随时能回来?”
她小声地确认。
“随时。”
林洛重重点头,“你说回来,咱立马就回来。”
“林洛说话,算数。”
……
那根勾着的小指头在半空里,等着。
温幼宁盯着它。
心里那点怕,还在。
可林洛那句“随时能回来”,像一根细细的绳子。
一头拴着那个吓人的、更大的家。
一头,拴在她手里。
只要绳子在她手里。
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
温幼宁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头,轻轻地勾住了林洛的。
“……试一下。”
温幼宁的声音,抖得厉害,可她说出来了,“不行……就回来。”
“对。”
林洛勾着她的手指,晃了晃,笑得眼睛都弯了,
“不行就回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幼宁被他逗得,轻轻地“噗”了一下。
林洛看着她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松开手,坐直了身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幼宁。”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叔叔,前两天,跟林洛说了句话。”
温幼宁抱着膝盖,抬眼看他。
“他说啊。”
林洛咧嘴笑,“他想认林洛,当他干儿子。”
温幼宁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没答应。”
林洛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是孤儿,从小没爹没妈。”
“认爹这种大事,得挑个好人。”
“他好不好,我还得再看看。”
“再说了。”
林洛凑到她耳边,小声地,像在说悄悄话,
“林洛要是认了他当爹。”
“那林洛,不就成你半个哥了。”
“那你以后,还怎么骑林洛头上。”
“哪有骑自己哥头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