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松厅在三楼。
单独的一个包间。
门是实木的,推开,里头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
可桌上只摆了两副碗筷。
温云已经到了。
他没坐主位,就坐在靠门这边的位置上。
一看见林洛进来,他“唰”地就站了起来。
那动作,急得差点带倒了椅子。
“林洛。”
温云看着他,声音有点发紧,“你来了。”
“快,快坐。”
……
林洛愣了一下。
今天这男人换了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站在那儿,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场。
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可就是这么个人。
见了他林洛一个穿起球卫衣的孤儿,竟先站了起来。
林洛有点手足无措,把双肩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走过去,在温云对面坐下。
“温……温叔叔。”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您好。”
……
温云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打量,有心疼,还有一种林洛看不太懂的、很软的东西。
“好,好。”
温云连说了两个好,亲手给林洛倒了杯茶,“路上折腾了吧,先喝口茶。”
“菜我点好了,都是这儿的招牌。”
“你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家。”
林洛双手接过那杯茶。
杯子很烫,心里也有点烫。
“温叔叔。”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您找我,有话直说就成。”
“我这人,听不来绕弯子。”
温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孩子,是个爽快人。”
没再绕。
温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站了起来。
林洛一愣。
“温叔叔,您这是……”
……
温云没说话。
他端着那杯茶,走到林洛这边。
然后,在林洛惊愕的目光里。
这个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对着一个孤儿,弯下了腰。
“林洛。”
温云的腰弯得很低,“我这杯茶,敬你。”
“替我,替婉仪,替我们温家。”
“谢谢你。”
林洛“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温叔叔!您这可使不得!”
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急得脸都红了,“您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我一个晚辈,哪受得起您这个。”
温云没起,就那么弯着腰。
“你受得起。”
“书瑶和幼宁身上那些伤,那两个畜生打的。”
“是你,带着她们去看的病。”
“那十万块钱。”
“是你一个字一个字,从键盘上敲出来的。”
“你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可你二话没说,就替我的女儿把药买了。”
……
温云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是她们的亲爹。”
“我有万亿的家产。”
“可她们受苦的那十九年,护着她们的,不是我。”
“是你。”
林洛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幼宁。”
温云直起了一点身子,看着林洛,眼睛红了,“那孩子,被打怕了,吓坏了。”
“她只在你和书瑶面前,才敢开口说话。”
“你知道这对当爹妈的来说,是什么滋味吗。”
“我的女儿,见了我这个亲爹,一个字都不敢说。”
“可她敢趴在你头上。”
“那天。”
温云的声音更哑了,“我远远看着。”
“看着幼宁骑在你头上,笑得那么甜。”
“看着书瑶跟在你身边,那么安心。”
“我这心里……”
温云说不下去了,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
京都第一大家族的家主。
在一个孤儿面前,抹了眼泪。
……
“我这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温云的声音很轻,“高兴的是,我的女儿,遇上了你这么个好人。”
“难受的是……”
“那本该是我,那本该是她妈。”
林洛站在那儿,鼻子一酸。
想起自己昨晚在屋子里琢磨的那些事。
自己那点“我成了挡在她们回家前头的人”的愧疚。
可眼前这个男人。
不但没怪他。
反倒,给他鞠躬,给他道谢。
……
林洛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温云的胳膊。
“温叔叔,您别这样。”
他扶着温云坐下,自己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您快坐下,坐下咱慢慢说。”
温云被他扶着坐下。
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身边、一脸手足无措的孩子。
心里那份东西,又软又疼。
“林洛。”
温云缓了缓,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到桌上,推到林洛面前,
“这个,你先拿着。”
“里头的数,你不用问。”
“你替书瑶幼宁出的那十万,是最不值一提的一样。”
“你这些年的心意,我温家记着。”
“往后你上学的钱,写书的事,缺什么,跟叔叔开口。”
林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
黑色的。
他知道这卡的分量。
可他没伸手。
……
林洛站起身,从蹲着的姿势直起腰。
他看着桌上那张卡,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温叔叔。”
林洛的声音很平,很稳,“钱,我不能要。”
温云一愣。
“林洛,你听叔叔说——”
“温叔叔,您听我说。”
林洛打断了他,语气软,态度却硬,“我知道您是好意。”
“我也知道,这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我来说,要了这钱,我就变味了。”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给书瑶幼宁买药,是因为我把她们当朋友。”
“朋友有难,我搭把手,天经地义。”
“我要是因为这个收了您的钱。”
“那我这朋友,当得就不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