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大学放了寒假。
南门那棵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树底下空着一块干净的水泥地,是瑶记酱香饼小推车常停的地方。
放假了,推车也收了,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就是在这块灰上,落下了两双陌生的脚。
一双是男式皮鞋,鞋头磨得发白,却擦得锃亮。
另一双是女式的,跟不高,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笃、笃、笃。
温博站住了,仰头看那栋教学楼。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可他偏要挺着,挺得脖子往前探,像一只总在偷看什么的鸟。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了很多发油,油光锃亮,风一吹,那股廉价发油的味道就飘出来,甜腻,冲鼻。
他身上那件西装,是好料子。
料子是好的,只是不合身。
肩太宽,袖太长,一看就知道,不是给他做的。
那是他从别人那儿“拿”来的。
穿别人的东西,他穿了大半辈子。
……
宁慧站在他旁边。
四十来岁的女人,脸保养得还行,只是嘴角天生往下耷拉,一副谁都欠了她钱的样子,
手里拎着一个仿名牌的包,拎得端端正正,手肘架起来,架出一个“我是有身份的人”的角度。
“就这儿?”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冷,“两个赔钱货,能考进这种学校?”
“你别小瞧她们。”
温博盯着那栋楼,眼睛眯起来,“瑶丫头脑子好使,像我。”
他说“像我”的时候,很得意,还伸手把那绺油头往后捋了捋。
宁慧撇撇嘴,没接话。
在她心里,那两个丫头像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跑了。
跑了整整一年多。
跑掉的,不是两个人。
是两笔她算了十八年的账。
……
要说他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他们回了老家那个小城,蹲在温书瑶和温幼宁读过的那所高中门口。
守到了一个老师。
姓周,教语文的,头发花白,戴老花镜,是当年温书瑶的班主任。
温博一开始是笑着上去的。
他很会笑,一笑,眼睛就挤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周老师,周老师,我是温书瑶的爸爸呀。”
“孩子一年多没跟家里联系了,当爸妈的,急啊。”
他说着,还掏出纸巾,往干干的眼角按了按。
周老师起先不肯说。
老师是明白人。
他记得温书瑶,记得那个总穿长袖、大夏天也不肯把袖子撸上去的女孩子。
她月考次次年级前三,却从不参加任何集体照。
有一回她胳膊上一道结痂的口子,被同学看见了,她只淡淡说了句“自己不小心”。
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一身劣质发油味的男人,心里那点疑,就更重了。
“她成年了。”
周老师推推眼镜,语气硬,“考去哪儿,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清楚。”
温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只僵了一下。
……
温博不笑了,换了副脸。
他这个人,脸是能一层一层揭的。
笑脸底下是急脸,急脸底下是凶脸,凶脸底下是钱脸。
他从那件不合身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钱。
红票子,用一根皮筋箍着,就那么“啪”地拍在周老师办公桌上,手掌在上面压了压。
“周老师。”他声音压低了,凑近了些,那股发油味也逼过来,
“孩子是我老婆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了她十八年。”
“十八年,你算算,多少钱。”
“我就想知道她在哪儿,当爸的,看一眼,行不行?”
“这点心意,您喝茶。”
周老师看着那沓钱,没动。
温博就又添了一沓。
“两千,够了吧。”
他说“够了吧”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在他这儿,什么东西都是能拿钱买的。
人心能买,消息能买,一个老师的一句话,也能买。
他这辈子的信条,就这几字。
值钱,或者不值钱。
……
周老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那两沓钱推回去一沓,只留了一沓。
“临江大学,计算机系。”
“我只知道这个,别的,我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温博,看着窗外。
后来他跟同事讲,那天晚上他没睡好。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一件事。
可他又想,孩子都成年了,都上大学了,能有什么事呢。
他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总穿长袖的女孩,为什么要穿长袖。
更不知道,面前这两个人是特意赶来把一场刚刚愈合的伤,重新撕开的。
温博拿到“临江大学”四个字,走出校门,一路都在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就说吧。”他捏着那张写了字的纸条,冲宁慧扬了扬,“瑶丫头,跑不出我手心。”
瑶丫头,跑不出我手心。
这是温博的口头禅。
他这辈子就没把那两个丫头,当过人。
……
这里得说说,温博是个什么东西。
他年轻时,在京都温家做管家。
温家,京都第一大家族,资产万亿。
温博在那样的门里,做的是伺候人的活。
按理说,那是天大的造化。
多少人挤破头想进那个门。
可温博这个人,骨头是歪的。
伺候人,眼睛总往主人的东西上瞟。
瞟人家的表,瞟人家的车,瞟人家柜子里的每一件东西。
他见不得别人比他好,一见别人比他好,心里就发痒,痒得他睡不着,痒得他非要伸手去碰一碰、拿一拿,才能睡。
后来出事,是因为一件很小、很脏的事。
小到温家家主温云都懒得声张。
温博偷了温云的一条内裤。
偷了,还穿在自己身上。
被撞见的那天,他正对着镜子,穿着那条不属于他的、绣着家主姓氏暗纹的内裤,得意地照,
脸上是一种旁人看了会起一层鸡皮疙瘩的、说不出的满足。
温云当场就吐了。
那不是缺钱,温家给的月钱,够温博买一柜子。
那是一种病,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见不得光的病。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条布,要的是“我穿着你的东西”这件事本身。
是那种偷偷摸摸把别人踩在脚底下、又不敢明着来的、阴暗的快活。
温家把他扫地出门。
一分钱补偿没有,一句好话没有,连打发下人的那点体面都没给他。
温博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