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糊了角的饼,最后进了林洛肚子。
“不能卖的给我吃就行。”
他叼着饼,含混地说,“别浪费。”
温书瑶看着他吃。
“……嗯。”
她没说,那个饼其实只糊了一点点,切掉边角照样能卖。
她也没说,她是故意留给他的。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起,
摊子上但凡有个“不完美”的饼,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留给林洛。
不是舍不得钱。
是……说不上来。
温书瑶不是个爱糊弄自己的人。
十八年,她靠着这份清醒,护着妹妹,
从一个又一个不能回头看的地方,一步步走到临江大学。
她习惯把每件事都算清楚。
钱要算清,账要算清,人心也要算清。
谁对她好,好到几分,图什么,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可她第一次,算不清自己了。
......
那天晚上收摊,还是三个人,一辆推车。
回去的路上,林洛还在念叨那个记账小程序的活儿。
“五百块呢。”
他美滋滋,“书瑶,你这一单,顶咱卖多少个饼?”
“五十个。”
温书瑶随口答。
“……你咋算这么快。”
“五百除以十。”
温书瑶说,“闭着眼都会。”
林洛有些尴尬地笑起来。
“行,那你可得好好写。”
“写好了,说不定还有回头客。你这就是技术入股啊。”
温书瑶推着车,没接话。
她在想那个程序怎么写。
记账、分类、月底出账单、导出。
她脑子里已经把框架搭得七七八八了。
三天,她给自己定了三天。
白天摆摊,晚上写。
那台卡得要命的二手笔记本,又要陪她熬几个通宵。
她一点不觉得苦。
对温书瑶来说,能自己挣的钱,就没有苦的。
苦的是欠别人的。
......
三天后,程序交了。
那个做小生意的亲戚,用了一天,第二天专门打电话过来,说好用。
说太好用了,说他自己找人做过,
做出来的东西又贵又难用,这个又便宜又顺手。
问温书瑶还接不接别的活儿。
五百块转过来了。
温书瑶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靠写程序挣到钱。
不是做饼。
不是那种站一天、腰酸背痛换来的钱。
是坐在那台破笔记本前,敲键盘敲出来的钱。
五百块。
她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户边上。
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算了一下。
七三分的话,不,这个不用分。
这个是她一个人的。
林洛没出力。
这钱,全是她的。
温书瑶忽然有点想笑。
她控制着,没笑出来。
她只是把那五百块,转手就还给了林洛。
......
林洛收到转账的时候,正在写他那本卡了半个月的书。
“书瑶你干嘛?”
他急得不行,
“这是你自己接单挣的,跟摊子没关系,你还我干嘛?”
“抵债。”
温书瑶说。
“那是那是,可这是你……”
“我欠你的。”
温书瑶打断他,声音很平,“一码归一码。”
电话那头,林洛没声了。
他知道劝不动她。
从第一天起就劝不动。
当初这两姐妹落魄到那个份上,是他把人领回来的。
学费他垫了,房租他免了,吃穿他管了。
但他从没想过要她们还。
是温书瑶自己,一分一厘,记得清清楚楚。
摆摊挣的钱,七三分,她拿七,可她那七里头抠出大半,还债。
“咱都什么关系了,”
他在电话里叹气,“还分这么清。”
“就是什么关系,才要分清。”
温书瑶说。
林洛没听懂这句。
他这人,一根筋。
他只听懂了一半,温书瑶要强。
强到你想对她好一点,都得绕着弯来。
......
林洛挂了电话,对着屏幕上那本书发呆。
《收留落魄双胞胎,我真没想谈恋爱啊》。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写不对。
书里那个男主,收留了两个走投无路的姐妹,
理所当然地就成了人家的天,人家的靠山,人家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写得爽是挺爽。
可现实里……
现实里那个姐姐,接了个单,第一件事是把钱还给他。
现实里那个姐姐,会写代码,会算账,
会做全天下最好吃的饼,会把日子过成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她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人。
她是那种,你把她扔到任何一个绝境里,她都能咬着牙,自己爬出来的人。
林洛把光标移到第五十七章。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把已经写好的、那段“女主哭着说离不开男主”的情节全删了。
删干净。
他重新敲下一行字:
“她把钱还给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欠你的了。”
敲完,他自己愣了半天。
“……我写的啥玩意儿。”
他嘟囔着,又把这行删了。
删完,又觉得可惜。
想了想,还是照着敲了一遍。
留下了。
......
日子照旧。
摆摊,上课,收摊。
钟灵还是隔两天来买一次饼。
她说到做到,真的自己啃书去了,
好几次买饼的时候,顺口问温书瑶一两个技术上的问题。
问得很客气,很有分寸,从不多占人家时间。
温书瑶答得也简短,但每次都答到点子上。
一来二去,两个人竟有点像师徒。
有回钟灵被一个bUg折磨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买饼。
温书瑶看了她一眼。
“递归写岔了。”
温书瑶说。
钟灵一愣:“你还没看代码呢。”
“你这个表情,”
温书瑶翻着饼,“十有八九是递归。要么就是指针。”
钟灵当场就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老板,你这诊断,比医院还准。”
后来果然是递归。
钟灵改完,特意跑来道谢,还想请温书瑶吃饭。
温书瑶没去。
“摊子走不开。”
钟灵也不勉强。
她这人最懂进退,你不愿意的事,她绝不推第二次。
“那我改天再请。”
她笑着说,“反正日子长。”
日子长。
这三个字,钟灵说得云淡风轻。
可温书瑶听进去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天,钟灵浑身湿透,还笑着说“饼保住了”。
钟灵替她砌墙、又替她拆墙。
妹妹说,钟灵姐姐是好人。
温书瑶心里那本账上,钟灵这个名字,分量越来越重。
重到她有点看不清,
钟灵到底是把她当成什么。
是同学?是老板?
还是……一个可以“日子长”地处下去的,朋友。
温书瑶不敢往深了想。
她这人,敏感。
敏感到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话里的分量,她都掂量得出来。
正因为掂量得出来,她才更清楚,钟灵每次来买饼,眼睛先落在谁身上。
不是她。
是林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