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幼宁那边,钟灵一直有点拿不准。
她说不上来。
这个女孩,很怪。
钟灵是这么觉得的。
她从来不说话。
别人问她什么,她就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一笔一画地写,然后把本子举起来给人看。
你要是走近一点,或者把东西直接递到她手上,
她整个人就会往后缩,肩膀抖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问过。
这种事哪能随便问呢。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个叫幼宁的女孩,性子很特别,跟寻常人不一样。
很早之前有一次,钟灵也差点做错。
那是有回买饼,她顺手把找零递过去,正好递到温幼宁那一侧。
温幼宁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那一下缩得那么快,那么用力,像是钟灵手里拿的不是几张零钱,是烧红的铁。
钟灵愣住了,只愣了不到半秒。
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光凭那一缩,就读懂了“不该这么做”。
她非常自然地收回手,把零钱轻轻放在了摊边,
一句话都没多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转头就去跟林洛搭话,
把所有的目光,都从那个女孩身上挪开了。
给她留出空间。
从那以后,钟灵就记住了,
不盯着她看。
不突然凑近。
不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东西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让她自己拿。
不等她回应。
这些钟灵没查过任何资料,也没人教过她。
她是靠着一双眼睛,一颗心,一点一点自己摸出来的。
她不知道温幼宁经历过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对一个“很怪”的女孩,温柔。
那一次,温书瑶在铁板前,手上翻着饼,
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切都收了进去。
温书瑶心里清楚,钟灵不懂幼宁。
她不知道幼宁是病了。
可她还是凭着一股说不清的通透,把幼宁护得妥妥帖帖。
一个不明就里的外人能做到这一步。
她讨厌不起来钟灵,
真的讨厌不起来。
......
温幼宁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盒热牛奶。
又看了看钟灵的背影,小声地“嗯”了一声。
......
“今天带了牛奶?”
林洛探过头,
钟灵笑了:
“换着花样,不然你们喝腻了。”
“又没我的。”
林洛故技重施,一脸委屈。
“没有你的。”
温书瑶把一张金黄的饼铲起来,装袋,
“你是伙计。”
“……”
林洛看向钟灵求助。
钟灵摊摊手,
“老板说了算。”
“好家伙,”
林洛叹气,“你俩现在一条心了是吧。”
这话一出,铁板两头都静了一下。
一条心。
钟灵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跟老板娘一条心。
这正是她想要的。
可这话从林洛嘴里,这么随口地说出来,
心里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要跟温书瑶好,是真心想跟她好。
温书瑶做的饼那么好吃,人又要强,一个女孩子守着一个摊子,
还带着一个性子这么特别的妹妹,
钟灵是打心底里佩服她,也心疼她的。
可这份“想跟她好”的底下,还压着另一个,她没敢跟任何人说的心思。
她想跟这三个人都好。
因为她想留在他们中间。
因为中间那个收钱的人是林洛。
这两份心思缠在一起,钟灵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了。
“对啊,”
钟灵顺着林洛的话,笑着说,
“我跟老板一条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温书瑶。
温书瑶抬眼,和她对视了一下。
那一眼里,温书瑶读出了很多东西。
有真诚。
有善意。
还有一点点连钟灵自己都没藏好的——一个想融进来的人,
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期待的东西。
温书瑶把那张饼递给她。
“十块。”
......
钟灵拎着饼站到梧桐树下,离摊子两步远。
当着面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今天的火候,比昨天足。”
她慢慢嚼着,认真地评价,
“饼边更脆了。”
温书瑶手一顿。
她今天确实把火调大了一点点。
“……嗯。”
她低头,
“今天风大,火散得快,调大了些。”
“难怪。”
钟灵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呢。”
她这个人夸饼从来不说空话。
不说“真好吃”“太香了”这种谁都会说的。
她说火候,说饼边,说酱里那一点点山楂的酸,说葱花切得比昨天细。
她是真的一口一口把温书瑶的手艺吃进了心里。
温书瑶煎了一个多月的饼。
天天有人夸。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
像钟灵这样把她每一天的、细微的变化都尝得出来,记得住,说得清。
被人夸手艺是一回事。
被人认认真真地看见手艺是另一回事。
......
聊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钟灵吃饼,吃到一半,一小片脆脆的饼边掉了下来。
眼看要掉到地上。
她下意识地一低头,伸手去接。
接住了。
饼渣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然后她很自然地把那片饼渣送进了嘴里。
“……不能浪费。”
“老板辛辛苦苦做的。”
林洛在旁边笑出了声。
“钟大小姐,你可以啊。”
他打趣,“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饼渣掉了,就直接不要了呢。”
“我们这种人?”
钟灵歪了歪头,“我们这种人怎么了?”
“就……”林洛比划了一下,“讲究呗。”
钟灵笑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方才接饼渣留下的那点碎屑,慢慢地说:
“越是好东西,越不舍得浪费。”
温书瑶站在铁板那头正好听见。
越是好东西,越不舍得浪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钟灵弯腰去接一片掉下来的饼渣,还送进嘴里,说“不能浪费”。
这不是装的。
温书瑶看得出装和不装。
这是真的。
......
钟灵今天聊得比往常久了一点。
因为她要说一件正事。
“老板,”
她说着,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就之前我已经跟林洛说过的那件事。”
温书瑶抬眼。
“下周三,”
钟灵说,“我们班有个小组活动,大概二十个人。
我想……跟你预约二十个饼,行吗?
我提前跟你说,免得你临时忙不过来。
钱我可以先付。”
她说得很周到。
提前说,先付钱,还替温书瑶考虑“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