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两个月前。
她攥着顾院长留下的那封信,牵着幼宁站在林洛的门口。
那时候其实没敢想太多,她只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让幼宁睡个安稳觉的地方,住几天也好,住一晚也好。
她甚至想好了,要是林洛为难,她转头就走,绝不纠缠。
她没想过会住下来。
没想过林洛会给她安排一份工作,
没想过会有这盏暖黄的灯,这一桌热饭。
更没想过他现在要替她交学费。
“这些我都记着。”
“房租、伙食、还有这份工作……我都记在本子上了,一笔一笔。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会还给你的。
现在又要欠你学费……”
“别老记着这些。”
林洛打断她。
“不就是点钱吗。”
“当初我要是跟你算这些账,我一开始就不会收留你们了。”
温书瑶不说话了。
“再说。”
林洛看了一眼旁边的幼宁,
“幼宁这个情况,你真放心让她一个人去上大学?”
这句话戳中了温书瑶最软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也看向幼宁。
幼宁正乖乖地坐着,听着他们说话,但她的眼神是飘的,落在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她有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习得性无助。
幼宁不爱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愿。
她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反抗,是缩起来,缩成一团,等着事情过去。
一个人去上大学。
陌生的宿舍,陌生的人。
温书瑶光是想一想,心就揪起来。
她确实不放心。
从来就没放心过。
就在这时,温幼宁动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她那个小本子和那支笔,
随身带着,遇到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就写在上面。
她低着头在纸上写。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温书瑶面前。
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工整,很用力,力透纸背:
“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温书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湿了。
抬手抹了一把,没抹干净,又下来。
“好。”
她哽着声音说,
“我去。我跟幼宁一起去。”
她转过头,看着林洛,眼睛红着,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林洛,我会报答你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很重。
不是客套。
是承诺。
她这种人,说出口的话就跟刻在石头上一样,一辈子都要算数。
林洛看着她哭,看着她哭还要把腰挺得那么直,
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好笑,又有点让人心里发软。
没接“报答”那两个字。
接了,又是一笔账。
那本子上怕是又要多记一行。
他换了个语气。
“报答倒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不过我还真有个请求。”
温书瑶一愣,抹眼泪的手停住了。
“什么?”
她警惕起来,她对林洛突然变软的语气向来警惕。
林洛看着她那张哭得通红的脸,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长得这么漂亮。”
温书瑶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军训的时候。”
林洛继续说,理直气壮,
“天热,给我送瓶水,就行。”
桌上又静了一下。
这回静得不一样。
温书瑶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干,
整个人却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谁要给你送水。”
她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声音又凶又软。
旁边的温幼宁不知道是不是看懂了什么,
忽然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温书瑶低头去看。
上面写着:
“姐姐脸红了。”
“温幼宁!”
温书瑶一把把本子抢过去扣在桌上,脸更红了。
林洛在对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灯还是那盏暖黄的灯。
碗筷还摞在桌角,没收。
温书瑶低着头假装去擦那本子。
擦了半天,本子上其实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不想让林洛看见她哭红的眼睛里,
那一点点她自己不太敢承认的亮。
......
晚上收拾完碗筷,温书瑶回了房间。
她把枕头底下那八千块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数完,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账的本子。
第一页是两个月前记的,房租多少,伙食多少,每一笔都规规矩矩。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想把“学费四千”记上去。
笔尖悬在纸上。
悬了很久。
最后,她没记。
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最里面。
她想,有些账是不能这么记的。
记上了,就成了债。
可林洛今天说的那些话,
做的那些事,不是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活了十八年,
第一次有人在饭桌上按住那摞碗,
对她说一句,
“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告诉她你不必把自己摁到最低处。
你也可以去上学。
你也可以被人好好地放在心上。
温书瑶躺下,看着天花板。
跟昨天晚上一样的姿势。
可她今天没有再算那四千块。
在想军训。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谁要给他送水。”
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灯灭了。
后天就开学了。
三个人,三副碗筷,一盏暖黄的灯。
往后的日子,大概也会是这样。
挺好的。
她想。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