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
林洛坐在房间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跑得飞快。
“林洛。”
门口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林洛敲字的手没停,从屏幕上分了点余光,看见温书瑶站在他房门口。
“家里没菜了,
我出去买点菜,顺便看看有没有打折的米。
一会儿就回来。”
林洛从她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昨天他给她转了两千块,备注写的是“本月日用”。
转账过去之后,温书瑶很久都没收,
他当时以为她都不会收了。
后来她回了两个字:“记账。”
所以她现在站在门口,特意跟他报备一声“我出去买菜”,
连“顺便看看打折的米”都说了出来。
她是在告诉他,她花的每一分钱,
都花在了正经地方,没有一分钱是浪费的。
林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活得也太累了。
“行。”
他头也没回,
“路上慢点,别老盯着打折的看,
钱不够直接跟我说,
冰箱里随便塞。”
他特意把“别老盯着打折的看”这句加上了,
又怕说重了让她多想,赶紧补了一句:
“家里酱油也快没了,买的时候搭一瓶。”
把要还的人情,换算成“家里的需要”。
这是林洛跟温书瑶相处这几天,
摸索出来的、唯一能让她舒服一点的方式。
“嗯。”
温书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玄关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温幼宁正坐在沙发上。
她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双手并拢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眼睛望着前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温书瑶的心,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
幼宁不是傻,她只是……被磋磨得太狠,
狠到把所有的活气都收了起来,
只剩下了本能的乖顺和麻木。
可她今天必须出门,菜不能不买。
林洛是好人,这三天她看得明明白白,他不会对幼宁做什么。
而且,买菜用不了多久,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温书瑶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不会有差错,
这才稍稍安了心。
她又看了妹妹一眼,到底没忍住,轻声叮嘱了一句:
“幼宁,姐姐出去买菜,你乖乖坐着,别乱跑。”
温幼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温书瑶转身拉开了门。
走廊里,她心里在反复盘算:
青菜、豆腐、鸡蛋、一瓶酱油,林洛能吃辣,再买点辣椒……
她把要买的东西在脑子里列成一张清单,列得仔仔细细,
仿佛只要把每一件小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来之不易的、有屋檐有饭吃的日子,就能一直这么稳稳地过下去。
......
十分钟后,
屋里,林洛的手指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他熟练地把稿子复制、粘贴、排版,登录后台,点了上传。
“呼。”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胳膊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酣畅淋漓的懒腰。
六千字,今天的更新总算是码完了。
林洛推开房门,走进客厅。
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客厅照得透亮。
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温幼宁。
林洛脚步一顿。
这丫头,就一直就这么坐着?
五天了,他几乎没怎么跟温幼宁单独相处过,
每次都是温书瑶把妹妹护得严严实实的。
这会儿温书瑶不在,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温幼宁。
林洛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温和:
“那个……温幼宁是吧。
你要不要喝点水?”
温幼宁缓缓抬起头,望着他。
她听到了“喝水”两个字。
在她的世界里,规则很简单。
有人提到要做的事,那就是命令,命令就要去执行。
林洛渴了,想喝水。
她没有说话,默默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迈着小步往厨房走去。
林洛站在原地,一脸懵:
“?”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声不吭地拐进厨房,
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他明明是问她要不要喝水,怎么人就走了?
厨房里,温幼宁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玻璃杯。
她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出水键,
看着清水一点点把杯子注满。
接满了。
她小心地捧着那杯水,转过身,
朝着客厅里的林洛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一滑。
“哐当——”
玻璃杯重重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怎么了?”
客厅里的林洛听到这声响,立刻冲了进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厨房门口。
温幼宁双膝跪在地上,跪在那一片碎玻璃里。
她低着头,正用两只手,徒手去抓地上的玻璃碎片。
鲜红的血顺着她白净的手腕往下淌,
滴在水渍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你干什么!”
林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温幼宁的手腕,
死死按住,不让她再碰那些碎片,
“别捡了!都流血了你知不知道!
松手!”
完了。
温书瑶马上就要回来了。
温幼宁在他眼皮子底下跪在地上、满手是血……
温书瑶那么敏感、那么护着妹妹的一个人,
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是他欺负了幼宁?
那个清醒坚韧的姑娘,万一误会了……
林洛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他和这对姐妹好不容易才刚刚建立起一点点脆弱的信任,
他不能让这点信任碎掉。
可温幼宁却死死攥着手里的玻璃碎片,
无论林洛怎么用力,那双小手就是不肯松开。
她越挣扎,那锋利的边缘就在她掌心割出越深的口子,
血流得更凶了。
“放开我。”
她终于开口了,
“不捡干净,会被打的。”
林洛愣住了。
挨打?
“谁要打你?”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没人会打你!
这杯子就是碎了而已,碎了再买就行,
谁会因为这个打你?”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杯子而已,至于把自己的手抓成这样吗?
温幼宁不听,她固执地往后缩着手,
嘴里还在小声重复:
“要捡干净……要捡干净……”
林洛没办法了。
他半跪下来,一只手稳稳箍住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去掰她的手指。
她攥得太紧,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瘦弱的女孩。
林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她紧握的双手一点点掰开。
“当啷”几声,
那些染血的玻璃碎片从她掌心掉落,
重新散在地上。
林洛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把抓住温幼宁的手腕,
半拖半拽地把她从那片玻璃堆里拉了出来,
拉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
“跟我来!”
他记得自己房间柜子里有创可贴,
是之前打球磨破皮的时候买的,没怎么用过。
温幼宁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任由他拖着走。
她垂着头,那双流血的手被林洛攥在掌心,
血把两个人的手都染红了。
进了房间,林洛把她按在床边坐下,
自己拉开柜子的抽屉,翻得乒乓作响,
总算找到了那盒创可贴。
他撕开一片,又一片,半蹲在她面前,托起她的手。
她的掌心里有好几道口子,有深有浅,血还在往外渗。
林洛皱着眉,清理玻璃渣子,把创可贴一条条贴上去。
“疼不疼?”
他低声问。
温幼宁没回答,怔怔地看着林洛蹲在她面前,一脸紧张地给她贴创可贴。
她不太明白。
按照规矩,打碎了东西,应该是先挨一顿打,
然后被关起来,饿上一天,让她记住教训。
从来没有人……会在她流血的时候,
这样小心地、皱着眉地给她包扎。
包扎好了。
林洛长出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
可下一秒,温幼宁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她没看林洛,自顾自地走到了房间的墙角,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罚站的姿势。
林洛看懵了。
“你……你站那儿干嘛?”
温幼宁没动。
她打碎了杯子,这是天大的错。
犯了错,就要受惩罚。
而惩罚,意味着挨打,意味着罚站,
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饭吃。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站在墙角,等着。
等着那顿迟早要来的打,
等着被锁起来,等着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