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历史军事 > 大夏乱世:从县仓抢粮 > 正文 第一章 祭坛
    三个月前,麦苗还青。可战乱频发。

    苗平安一家离开村子时,还不像难民。

    她爹叫苗稳,村里人都喊他苗爹。她娘叫兰娘。哥哥叫苗勇,十一岁,已经能牵牛。她叫苗平安,六岁。

    兰娘说,哥哥要勇,妹妹要平安。

    苗爹把家门上的旧锁卸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怀里。兰娘把两床旧被捆上牛车,又把铁锅倒扣在粮袋旁。

    车上有半袋粟米,一小袋豆子,两个水囊,还有苗平安的木碗。

    那木碗是苗勇小时候用过的,碗边磕缺了一小块。苗平安嫌它旧,兰娘说旧东西才经用。

    老牛站在车前,尾巴一甩一甩。

    大黄绕着牛车跑,跑一圈,就回头看苗平安有没有跟上。

    苗勇把缰绳往肩上一搭,学着大人的样子问:

    “爹,往哪边走?”

    苗爹看了看北边的烟。

    “先往枯泽那边避一避。”

    兰娘问:“夏收前能回来吗?”

    苗爹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能回来最好。”

    苗平安坐在牛车边,抱着木碗,听不太懂。

    她只知道,他们不是不要家了。

    门锁还带着。

    锅还带着。

    牛还带着。

    大黄也还在。

    只要这些东西都在,家好像就还没散。

    出村头时,兰娘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院门敞着,门上少了一把锁,像缺了颗牙。

    苗平安也回头看。

    她问:“娘,我们还回来吗?”

    兰娘摸了摸她的头。

    “回来。”

    大黄听见她们说话,跑回来,在苗平安脚边蹭了一下。

    苗平安弯腰摸它。

    “大黄也回来。”

    大黄摇了摇尾巴。

    那时候,路边还有水。

    沟里虽然浅,泥底还是湿的。苗勇把水囊灌满,苗爹让牛喝了半桶。兰娘用瓦罐煮粥,粥里还能看见米粒。

    夜里,他们靠着牛车睡。

    苗平安睡在兰娘怀里,大黄趴在她脚边。春夜冷,她把脚往大黄肚子下伸,大黄抬头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把头搁回爪子上。

    苗平安咯咯笑。

    兰娘轻声道:“别闹它。”

    苗平安把声音压小。

    “它热。”

    大黄闭着眼,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第十七日,他们遇见了第一队乱兵。

    说是官兵,其实衣甲早散了。

    有人还穿着县兵的旧号衣,有人腰上挂着抢来的布袋,还有人连靴子都没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灰路上。

    他们不像来查逃户的。

    像闻着粮味来的。

    那天正午,路上灰大,老牛走得慢。前头忽然有人喊,队伍一下往两边散。

    苗爹刚把苗平安抱下车,几个带刀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他们不问人从哪来,也不问去哪里。

    只翻车。

    粮袋被扯开,粟米撒了一地。

    苗勇扑过去想捂粮袋,被苗爹一把按住。

    乱兵拿刀背敲了敲苗爹的肩。

    “逃户?”

    苗爹低着头。

    “避兵灾。”

    那人笑了一声,把半袋粟米拽走,又踢了踢铁锅。

    “锅也要?”

    兰娘脸色一下白了。

    她往前跪了一步。

    “军爷,锅留下。孩子要吃口热的。”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嫌麻烦。

    这时候,后头有人喊:

    “快走!前面还有车!”

    抱米的乱兵回头看了一眼。

    他又看见老牛。

    老牛瘦,走得慢,肋骨已经浮起来。

    旁边一个乱兵舔了舔嘴唇。

    “牛呢?”

    抱米的乱兵骂道:

    “你牵得动?杀了你背得动?”

    那人不说话了。

    抱米的乱兵又踢了牛一脚。

    老牛踉跄半步,没倒。

    他啐了一口。

    “留着,让他们替咱们往前赶。等干死了,自有人杀。”

    说完,他提走豆袋,又从车上抓了一把干粮塞进怀里。

    几个乱兵抱着米袋,很快往前跑。

    他们走得急。

    像慢一步,抢来的东西就会被后头的人抢回去。

    乱兵走后,苗平安从沟里爬出来。

    她看见地上还有几粒粟米,便蹲下去,一粒一粒捡。

    苗勇也蹲下。

    兄妹两个捡了很久,捡到掌心里,只有一小撮。

    兰娘把那一小撮粟米接过去,放回粮袋里,手一直在抖。

    那晚的粥比前几日稀。

    苗平安低头看碗,碗底能看见人影。

    苗勇把自己碗里的几粒米挑给她。

    苗平安问:“哥,你不吃?”

    苗勇说:“我吃过了。”

    他嘴角还沾着草灰,一看就是撒谎。

    兰娘看见了,没有拆穿。

    苗爹坐在火边,拿树枝拨了一下火。

    “明日早点走。”

    四月里,粥越来越清。

    最初是一锅粥里米粒少。

    后来是一锅水里撒一把米。

    再后来,兰娘煮粥时要搅很久,搅到水变白,才敢盛进碗里。

    苗平安每次都低头找米。

    有时找到了,她会用舌头小心地舔起来。

    有时找不到,她就把碗端着,慢慢喝热水。

    兰娘说:“喝热的,肚子能暖。”

    苗平安点头。

    可夜里肚子还是叫。

    大黄原先还能找吃的。它会从田埂下刨田鼠。

    苗平安看见它回来,总会高兴地喊:

    “大黄有本事。”

    后来,大黄也叼不回东西了。

    它出去很久,回来时嘴边只有泥。

    苗平安摸它的头。

    “大黄,你也饿吗?”

    大黄舔了舔她的手。

    入夏之后,他们进了枯泽地界。

    路上的颜色变了。

    田里没有青色,井边没有水声。河床露出黑泥,黑泥晒裂,裂缝一道一道,像许多张干开的嘴。

    有人说,枯泽三年没下雨。

    苗平安不知道三年有多久。

    她只知道,水囊晃起来没有声音了。

    那句“等干死了,自有人杀”,苗平安那时还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老牛是在枯泽界碑外倒下的。

    是渴倒的。

    那天太阳很毒,牛鼻孔里喷着热气,舌头垂出来,腿跪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肯起来。

    苗勇拽着缰绳,急得哭。

    “起来啊。”

    老牛看着他,眼睛还睁着。

    苗爹蹲下来,摸了摸牛脖子。

    那牛春天还替他们拉过犁,出村后又拉了一个多月的车。苗平安记得,它脖子下面有一块白毛,自己从前常拿草去挠。

    兰娘低声道:“再歇歇,也许能起来。”

    可路边的人都在看。

    他们看的不是牛。

    是肉。

    先围过来的是几个流民,后来又来了两个带刀的乱兵。

    有人喊:“牛死了,见者有份!”

    苗勇抱住牛脖子不放,被人一脚踹倒。

    苗爹把苗平安往兰娘怀里一推,自己冲上去拉牛绳。

    刀砍下去时,兰娘捂住了苗平安的眼睛。

    苗平安没有看见。

    她只听见牛短短叫了一声。

    很短。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那头牛最后没剩多少给苗家。

    一大块肉被乱兵割走,骨头被人抢了,牛皮也让人拖走。苗爹护着兰娘和两个孩子,只抢回一条带血的筋肉。

    那天他们吃了牛肉。

    汤很腥,肉很硬。

    苗平安嚼不动,兰娘就替她撕成小条。

    苗勇吃得很快,吃完以后,盯着锅底看了很久。

    苗爹没有骂他。

    他自己也在看。

    牛没了之后,车也不能走了。

    能背的背走,背不动的就丢下。

    兰娘舍不得铁锅,苗爹便把锅背在身上。旧门锁还在他怀里,苗平安的木碗由苗平安自己抱着。

    大黄跟在后面。

    它走得越来越慢。

    五月底,大黄也走不动了。

    那天夜里,锅里只有半把草根。

    苗勇把草根往妹妹碗里拨,兰娘又拨回去一些。

    苗爹坐在火边,一直没有说话。

    大黄趴在车辙旁,看着他们。

    它已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露出来,尾巴也不摇了。

    后半夜,苗爹听见一点响动。

    他抬头,看见大黄慢慢走到锅边,趴了下来。

    它没有叫。

    也没有往苗勇身边钻。

    只是把头搁在前爪上,看着苗爹。

    苗爹的手一下攥紧。

    苗勇醒了,爬过去抱住它。

    “大黄,回来。”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只舔了一下。

    天亮前,锅重新架了起来。

    苗平安醒来时,闻见了肉味。

    她坐在破被里,抱着自己的木碗,看着锅底的火。

    那味道她认得。

    大黄从前下雨回来,身上就是这个味儿,只是那时候混着泥水和草腥气。现在那股味被热水煮开,钻进她鼻子里。

    苗平安问:“娘,是大黄吗?”

    兰娘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没人答。

    苗爹低头添柴。

    苗勇背过身去,肩膀绷得很紧。

    锅里的水滚了起来。

    肉在汤里翻了一下。

    兰娘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苗勇低着头,把碗端起来,喝得很快。

    苗平安看着他们,也端起了碗。

    汤是热的。

    有肉味。

    她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后来那块肉也进了她嘴里。

    她嚼得很慢。

    嚼完以后,她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

    那一日,她吃饱了。

    傍晚再上路时,苗平安走得比前几日稳些。兰娘牵着她,她没有喊饿,也没有再问大黄去了哪里。

    到了夜里,队伍停在干沟边。

    没有火。

    苗平安缩在兰娘怀里,快睡着时,忽然想起大黄。

    她想起秋收那几日,爹和娘下田,苗勇提着竹篮去送饭。她走得慢,竹篮压得胳膊疼,大黄就绕着她跑,跑几步,回头等她。

    到了田边,大黄先去蹭苗爹的裤腿,被苗爹笑着推开。

    “你也下地了?”

    大黄听不懂,只摇着尾巴,钻到田埂下去找蚂蚱。

    她又想起冬天去山里捡柴。

    苗勇背着小柴捆走在前头,她踩不稳雪,摔了一跤,手里的柴散了一地。苗勇回头笑她,大黄却先跑回来,用嘴叼起一根柴枝,放到她脚边。

    苗平安那时也笑,摸着它的头说:“大黄真乖。”

    大黄甩了甩耳朵,把雪珠甩到她脸上。

    还有夏天。

    村外小溪涨过一场水,溪边石头被冲得发亮。苗勇挽着裤腿下水摸鱼,苗平安坐在浅处,把脚泡进水里。

    大黄会水。

    村里人常说,狗游三江,牛游四海。

    可它没有急着下水玩,只站在岸边,耳朵竖着,眼睛一直盯着苗平安。

    苗勇往深一点的地方走,大黄就叫一声。

    苗平安往溪心挪半步,它也叫一声。

    后来苗勇摸到一条小鱼,高兴得忘了脚下,一滑,水花溅了苗平安满脸。

    大黄一下扑进水里,先撞到苗勇腿边,又回头挤到苗平安身前。

    苗平安被它蹭得坐倒在浅水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苗勇在水里直笑:“它当自己是你哥呢。”

    大黄甩了甩毛,甩了两人一脸水。

    那时候水声很响。

    树上有蝉。

    娘在远处喊他们回家吃饭。

    想到这里,苗平安忽然哭了。

    她没有出声。

    只是把脸埋进兰娘怀里,手指死死攥着那只小小的狗项圈。

    她白天吃了。

    吃得很干净。

    可到了夜里,她才知道,大黄真的没了。

    再往后,草根也少了。

    有人从土坡下刨出白土,说叫观音土,细,能咽,吃下去肚子会满。

    那人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满嘴白灰。

    苗平安看着,也想伸手。

    苗爹一把按住她。

    “不能吃。”

    苗平安抬头看他。

    “他们吃了。”

    苗爹看着那个吃土的人。

    那人坐在路边,肚子鼓起来,脸却青白,想站起来,站了两次都没站起。

    苗爹把苗平安的手攥紧。

    “那不是饭。”

    第二日,吃土的那人没能起来。

    他怀里的孩子还在刨土坡,刨一下,往嘴里塞一点。

    没人敢看太久。

    再后来,路上开始有人换孩子。

    那不是明着说的。

    大人们蹲在沟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家的小子还小。”

    “你家的丫头太瘦,换不得。”

    “不是卖,是换。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

    苗平安听不懂。

    她抱着木碗,站在兰娘身后,看见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那孩子比她还小,脸上脏,手里攥着半截草根。

    另一个男人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胳膊。

    苗平安忽然害怕起来。

    她往兰娘腿后缩。

    兰娘一把捂住她的耳朵。

    苗爹走过来,把苗平安抱起来,转身就走。

    后头有人喊:

    “跑什么?你家这个还能换两碗粥!”

    苗爹没有回头。

    苗勇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红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兰娘按住他的手。

    “别看。”

    苗勇咬着牙,把石头扔回地上。

    那天晚上,苗平安一直不敢睡。

    她把木碗抱在怀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狗项圈。

    兰娘以为她想大黄了,伸手摸她的头。

    苗平安小声问:

    “娘,我会被换掉吗?”

    兰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苗平安搂得很紧。

    “不会。”

    苗平安又问:

    “换了就不是自家的了吗?”

    兰娘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她说:

    “你是我的。”

    苗平安闭上眼。

    可她还是不敢睡。

    她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时,就不在兰娘怀里了。

    到了第三个月,路上开始有人不说话了。

    不说饿。

    不说渴。

    也不说家。

    人一旦倒下,旁边的人先看他身上有没有水囊,再看他怀里有没有粮。

    后来连这些也没有了。

    冯家的男人就是那时候倒下的。

    他一路背着儿子,那孩子烧了好几日,嘴里只喊饿。冯家男人腿上缠着布,布早黑了。

    苗爹认得他。

    前几日夜里,有人说,冯家男人割了自己腿上一块肉,煮给孩子吃。

    孩子活了。

    他自己的伤口烂了。

    那日他走不动,把孩子往同乡怀里一推,只说:

    “带他到枯泽。”

    说完,人就倒在灰路上。

    苗平安听见“肉”字,缩到兰娘怀里。

    兰娘捂住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那一夜,苗勇没有睡。

    他坐在苗平安旁边,一直看着自己的腿。

    苗平安半梦半醒,听见兰娘低声骂他。

    “不许想。”

    苗勇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没想。”

    兰娘说:“你想也不许。”

    苗爹坐在旁边,把刀从怀里拿出来,又塞回去。

    天亮以后,他们继续走。

    兰娘死在一口浅井旁。

    那井已经见底,井壁上只渗出一点泥水。井边守着李家的庄丁,一瓢水要一枚钱。

    苗爹没有钱。

    兰娘把头上的木簪拔下来,想换半瓢水。

    庄丁嫌木簪不值钱,把她推了一把。

    兰娘摔在井沿边,额角磕破了。

    她还是爬起来,抓住那人的裤脚。

    “孩子喝一口。”

    庄丁一脚踢开她。

    苗勇扑上去,被苗爹死死抱住。

    最后,有个老妪看不下去,从自己水囊里倒了两口给苗平安。

    兰娘没喝。

    夜里,她开始发热。

    她把旧门锁从苗爹怀里摸出来,塞进苗平安手里。

    “收好。”

    苗平安问:“娘,回家用吗?”

    兰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回家用。”

    苗平安把门锁抱在怀里。

    后半夜,兰娘的手凉了。

    苗爹用破被把她裹起来,埋在干沟旁。

    没有碑。

    苗勇找了一块石头,搬过去压在土上。

    苗平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头。

    她问:“娘认得路吗?”

    苗爹蹲下来,抱住她。

    他说:“认得。”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苗勇也抱住她。

    兄妹两个身上都只剩骨头,抱在一起时,硌得发疼。

    六月初,乱兵又来了。

    他们不抢粮了,因为路上的人已经没有粮。

    他们抓人。

    能背东西的,能挑担的,能走路的,都往队里拖。

    苗勇被抓住时,还在替苗平安找草根。

    他个子小,可已经能背柴,能牵牛,能推车。

    乱兵看了一眼,说:

    “这个能用。”

    苗平安扑过去抱他的腿。

    “哥!”

    苗勇低头看她,嘴唇抖了抖。

    他把自己的木片小刀塞进她手里,又把她推向苗爹。

    “抱好碗。”

    苗平安哭着摇头。

    苗勇又说:“我在前头等你。”

    乱兵一巴掌打在他后脑。

    “走!”

    苗勇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苗平安记得那一眼。

    他想笑一下,可没笑出来。

    她后来再也没见过苗勇。

    苗爹带着苗平安继续往枯泽走。

    他背着铁锅,怀里揣着旧门锁,手里牵着女儿。

    后来铁锅也丢了。

    他背不动了。

    那口锅从牛车上下来,跟了他们两个多月。兰娘说过,锅在,就还能做饭。

    苗爹把锅放在路边时,站了很久。

    苗平安看着他。

    “爹,不要锅了吗?”

    苗爹没有回头。

    “先要你。”

    再后来,苗爹也走不动了。

    他把苗平安带到枯泽县外时,已经瘦得脸颊凹下去。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漏风。

    远处能看见县城外的土坡。

    土坡上有人。

    很多人。

    有人说,那里在祭天。

    有人说,祭完天,李家会放粥。

    苗爹听见“粥”字,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苗平安往人群方向推了推。

    “往有烟的地方走。”

    苗平安抓着他的衣角。

    “爹一起。”

    苗爹蹲下来,把她的木碗放进她怀里,又把旧门锁塞到她衣襟里,最后把大黄的项圈系在她手腕上。

    那项圈已经磨得很旧,上头还缺了一小块皮。

    苗爹看着她。

    “你叫平安。”

    苗平安哭着点头。

    苗爹摸了摸她的头。

    “去。”

    苗平安不肯走。

    苗爹忽然沉下脸。

    “去。”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凶她。

    苗平安吓了一跳,抱着木碗往前走了几步。

    她回头时,苗爹还蹲在那里。

    再回头,他坐下了。

    第三次回头时,人群挡住了他。

    苗平安抱着木碗,跟着人流往祭坛走。

    她衣襟里有一把旧门锁。

    手腕上有一只小小的狗项圈。

    碗是空的。

    祭坛前有香灰味。

    也有粮味。

    那粮味从后面的粮车上传来,热得发甜。

    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见许多人跪在地上,手里都捧着碗。

    那些碗大多是空的。

    祭坛上绑着一个少年。

    祭坛下,也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嘴里还咬着一只空碗。

    碗是木头做的,被牙磨出一圈浅白。

    枯泽县三年没下雨。

    田裂了,井浅了,河床露出黑泥。

    祭坛四周跪满了人,手里都是空碗。

    祭坛上绑着的少年十五六岁,身上穿着旧囚衣,手腕被麻绳勒出血。

    他的脸色很白。

    是饿久了、晒久了,又被太阳照久了的白。

    他叫孟启。

    罪官遗孤。

    今日,枯泽县要拿他祭天。

    祭坛前,一个穿青黑法衣的巫祝举着铜铃,铃声一下一下响。

    “天怒三年,旱骨遍野。罪臣之后,今日以罪人告天,雨便可来。”

    他说得很慢,很响。

    跪着的人听不懂那么多。

    他们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雨便可来。

    于是有人哭着磕头。

    “下雨吧。”

    “老天爷,开开眼吧。”

    “祭了他,真能下雨吗?”

    没人回答。

    祭坛西边搭着棚。

    棚下坐着几个人,衣裳干净,靴底不沾泥。

    最中间那人姓李,是李家的管事。

    他端着一盏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很清。

    台下一个老人盯着那盏水,喉结动了动。

    苗平安也盯着那盏水。

    她想起井边的兰娘。

    李家管事看见了,笑了一下,把水盏放回案上。

    案后停着两辆粮车。

    车上盖着灰布,灰布底下鼓鼓的。

    一只老鼠从车轮边钻出来,肚子圆,皮毛油亮。

    它不怕人。

    它咬着一粒粟,顺着车辙跑进了仓棚后头。

    祭坛下跪着的女人看见了,眼睛一下红了。

    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哭声很细,像破风箱。

    巫祝又摇铃。

    “罪人孟启,可知罪?”

    孟启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血结在唇边。

    他看了一眼那个死孩子,又看了一眼粮车边的老鼠。

    然后他问:

    “我有一事不明。”

    巫祝皱眉。

    “罪人临死,莫不是要狡辩?”

    孟启声音不大。

    可祭坛四周太静了。

    所以很多人都听见了。

    “若是天怒,为何先饿死的是穷人?”

    人群一僵。

    巫祝脸色沉了。

    孟启继续看着那只老鼠钻进去的地方。

    “若是祭我能下雨,为何李家仓里的老鼠,已经吃得这样肥?”

    这一句话落下,祭坛四周像被风刮了一下。

    有人猛地抬头。

    有人吓得又低下去。

    李家管事的手停在水盏边。

    巫祝厉声道:

    “妖言!”

    他转身吼道:

    “行刑!”

    两个役卒提刀上前。

    孟启的手被绑在木桩后,脚下是干裂的土。

    他没有挣。

    他只看向人群里一个瘸腿卖柴的老汉。

    老汉背着一捆柴,脸皱得像老树皮。

    他也抬眼看孟启。

    孟启轻轻点了一下头。

    老汉的手伸进柴捆。

    下一刻,柴捆散了。

    一把短刀从柴枝里滑出来。

    老汉一刀砍进身旁役卒的腿弯。

    役卒惨叫倒地。

    他叫周破虏。

    很多年前,跟过孟家。

    同一瞬间,祭棚后面钻出一个瘦小男人。

    那人衣服破,脸上灰,像个饿了半年的乞丐。

    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咧嘴一笑。

    “找着了。”

    他叫燕七。

    从前是贼。

    今日还是贼。

    偷的是仓钥。

    祭坛右边,一个高大汉子撞开人群,肩膀直接顶翻了持刀役卒。

    役卒摔在地上,刀还没举起来,胸口就挨了一脚。

    那汉子叫赵铁脊。

    也是孟家旧部。

    远处屋脊上,弓弦轻响。

    一支箭飞来,射断了祭坛上的火绳。

    祭火一歪,黑烟卷起。

    人群惊叫。

    屋脊上站着一个穿兽皮短衣的女人,眉眼冷,背上挂着弓。

    鹿奚奴。

    她没有看巫祝。

    她只看祭坛边的暗弩手。

    第二箭出去,暗弩手捂着喉咙倒下。

    巫祝终于慌了。

    他抓起铜铃,往孟启头上砸。

    孟启被绑着,动不了全身,只能偏头。

    铜铃砸在他额角,血一下流下来。

    巫祝抬手还要砸。

    一只粗糙的手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他的腕子。

    那是一个军户寡妇。

    张粟娘。

    她怀里刚刚抱起那个死孩子,眼圈通红,手上还沾着孩子嘴边的土。

    她盯着巫祝。

    “你说祭了他就下雨?”

    巫祝怒道:

    “松手!”

    张粟娘没有松。

    她忽然把怀里的死孩子往巫祝脚下一放。

    “那你先把这孩子救活。”

    巫祝怔住。

    张粟娘一把夺过铜铃,狠狠砸在他脸上。

    铜铃响了一声。

    比刚才每一声都响。

    巫祝满脸是血,踉跄后退。

    孟启手腕上的绳子断了。

    周破虏把短刀塞进他手里。

    “会用吗?”

    孟启握住刀,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巫祝。

    巫祝捂着脸,往后退。

    “你不能杀我。”

    “我是替天行法!”

    孟启走下木台。

    他的腿有些软。

    饿的,晒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巫祝身后两个役卒想拦,赵铁脊提刀横在前面。

    没人敢动。

    孟启站到巫祝面前。

    刀锋一送。

    巫祝的声音断在喉间。

    铜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那个死孩子的空碗旁边。

    祭坛四周,一片死静。

    孟启拔刀时,手抖了一下。

    他第一次杀人。

    血很热。

    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缩。

    周破虏看见了,却没扶他。

    孟启站直身子。

    他看向棚下的李家管事。

    李家管事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

    “孟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孟启没有回答。

    燕七已经跑到粮车旁,一刀挑开灰布。

    粟米露了出来。

    一袋。

    两袋。

    车厢下面还压着豆袋。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那声音比哭还难听。

    有人扑过去。

    李家护院立刻抽刀。

    “退后!”

    一个老人没退。

    他太饿了。

    他只是伸手去摸了一粒掉在车板上的粟米。

    护院一脚把他踢翻。

    这一脚像踢在所有人心上。

    赵铁脊吼了一声,冲了上去。

    刀盾撞在一起。

    祭坛下乱了。

    李家护院有二十多人,平日打佃户打惯了,真见了血,反倒先慌。

    周破虏瘸着腿,却像一根老钉子,扎在人群和粮车之间。

    他不许饥民乱冲,也不许护院靠近粮。

    “想活的,往后退!”

    “想死的,抢!”

    他的声音又哑又硬。

    真有人被吓住了。

    张粟娘抱起那个死孩子,把他交给旁边妇人。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棍,带着几个妇人堵住粮车后路。

    “孩子和老人往这边!”

    “别挤!”

    “挤死了,粮也救不回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听她。

    可她嗓门大,手也狠。

    一个壮汉想推开她,她一棍砸在那人膝上。

    “你娘没教你让孩子先吃?”

    壮汉跪倒在地,疼得说不出话。

    人群反而稳了一点。

    李家管事看形势不对,转身想走。

    燕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脚下一绊,李家管事摔了个狗吃泥。

    他还没爬起来,一只靴子踩住他后颈。

    鹿奚奴从屋脊跳下,弯刀贴着他的耳朵。

    “别动。”

    李家管事脸贴在土上,还在喊:

    “这是李家的粮!”

    “你们敢抢李家的粮?”

    孟启走过去。

    他的额头还在流血。

    血从眉骨流到眼角,他却没有擦。

    “这是祭粮。”

    李家管事咬牙道:

    “祭粮也是李家出的!”

    孟启问:

    “给天吃的?”

    李家管事一愣。

    孟启看着他。

    “天没来。”

    他转身看向人群。

    “人来了。”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有人哭出声。

    不大。

    像憋了很久,突然漏出来。

    祭坛后还有一座小仓。

    那是县祠仓。

    平日里锁着,说是祭器、香米、祈雨用物都在里面。

    燕七把钥匙串抛起来又接住。

    “开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孟启。

    孟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周破虏。

    周破虏走过来,低声道:

    “小郎,仓一开,人会乱。”

    孟启说:

    “不开,人会死。”

    周破虏点头。

    “那就先立刀,再开仓。”

    孟启又看向张粟娘。

    张粟娘怀里没有孩子了。

    她手上的血不是自己的。

    她说:

    “孩子先吃。伤的先吃。守门的也要吃。不然粮开了,门守不住。”

    孟启看向站在人群边的一个瘦小中年人。

    那人抱着一块旧木板,腰间挂着半截秤杆。

    杜秤。

    孟家旧日仓曹小吏。

    杜秤没有靠近粮车。

    他只盯着人群。

    “不能一拥而上。”

    他说。

    “也别在这里细算。先分堆,先救命。”

    最后,孟启看向一个灰袍道人。

    道人袖子旧,背着药箱,脚上草鞋磨破半边。

    人人都叫他秦真人。

    早年在青羊观入道,后来便没人记得他的真名。

    秦真人蹲在那个死孩子旁边,看了看孩子的嘴,又看了看祭坛下的水桶。

    “水脏。”

    他说。

    “粮入口前,先烧水。”

    李家管事忽然笑了。

    他被踩在地上,脸上全是土,却还是笑。

    “烧水?”

    “你们有柴吗?”

    “有锅吗?”

    “就算今日吃上一口,明日呢?”

    “陈县尉一到,你们全得死。”

    这话像一瓢冷水。

    很多人脸上的光又暗了下去。

    陈县尉。

    陈破军。

    枯泽县兵都在他手里。

    粮仓、城门、刀弩,也在他手里。

    李家管事喘着气,声音又硬起来。

    “你们现在跪下,交出孟启,李家还能赏你们半碗粥。”

    没人说话。

    孟启蹲下,从地上捡起那个死孩子的空碗。

    碗很轻。

    他把碗放到李家管事面前。

    “半碗?”

    李家管事咬牙。

    孟启站起来。

    “这孩子死前,也是等你们赏半碗。”

    他看向赵铁脊。

    “绑了。”

    赵铁脊一把扯下李家管事的腰带,把人捆了。

    孟启转身走到仓门前。

    仓门很旧。

    木头晒裂了,铁锁却很新。

    燕七把钥匙塞进锁孔。

    他手很稳。

    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仓门推开的一刻,一股粮气涌出来。

    不是很多。

    远没有李家主仓多。

    可对祭坛下这些人来说,已经像山一样。

    粟米。

    豆子。

    几袋麦。

    还有两坛盐。

    人群一下往前涌。

    周破虏举刀砍在仓门柱上。

    木屑飞开。

    “退!”

    赵铁脊也吼:

    “谁踩孩子,先砍谁!”

    人群硬生生停住。

    不是因为他们不饿。

    是因为刀在前面。

    也是因为粮真的在前面。

    看见粮后,人反而怕粮没了。

    孟启站在仓门口。

    他没有说太多。

    “老人、孩子、伤者,先到左边。”

    “能拿刀守门的,到右边。”

    “妇人跟张婶走。”

    “杜秤分粮。”

    “秦道长烧水。”

    “周叔守仓。”

    这吩咐不复杂。

    可每一句都有人接。

    张粟娘立刻扯开嗓子,把妇人和孩子往树荫下赶。

    秦真人踢翻祭坛边的香炉,把香灰倒了,拿炉架支锅。

    燕七看得一乐。

    “道长,你拿神仙锅煮水啊?”

    秦真人头也不抬。

    “神仙暂时用不上,人先用。”

    燕七闭嘴了。

    杜秤没有搬出长案,也没有写长账。

    他只是折了几把干草,当作筹,放在地上分成三堆。

    孩子一堆。

    守门一堆。

    明日一堆。

    孟启看着那三堆草筹,忽然想起父亲。

    很多年前,孟怀章坐在灯下教他看军屯图。

    父亲说,兵不是刀。

    兵是粮,是水,是路,是锅,是伤兵能不能活,是家里人会不会饿死。

    那时候孟启不懂。

    今日懂了一点。

    祭坛边,第一锅水烧开了。

    张粟娘把最细的粟米撒进去,又抓了一把豆。

    她没有把粥熬得太稠。

    一是粮不多,二是人饿久了,猛地吃出个好歹。

    秦真人只看了一眼,没骂。

    算她做对了。

    苗平安被推到最前面。

    她瘦得像一根柴,眼睛却很大。

    张粟娘把半碗热粥递给她。

    苗平安没接。

    她先看孟启。

    “喝了,要还吗?”

    孟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摇头。

    “不还。”

    苗平安的手指抠着木碗边。

    “喝了,会被卖吗?”

    张粟娘猛地转过脸。

    她眼泪一下下来了,却没哭出声。

    孟启蹲到苗平安面前。

    “不会。”

    苗平安还是看着他。

    “路上有人说,喝了粥,就要跟人走。”

    孟启沉默片刻。

    “这里不卖孩子。”

    苗平安这才接过碗。

    她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烫。

    是她太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

    四周越来越静。

    很多人看着那半碗粥,眼里有光,也有泪。

    此时只有锅里的水声,粮袋落地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孟启站起来。

    他走回祭坛前,捡起那只铜铃。

    铃上沾着血。

    他看了片刻,忽然把铜铃砸在石阶上。

    铜铃裂开。

    声音哑了。

    孟启把断铃踢下祭坛。

    “从今日起,枯泽不祭活人。”

    没人敢应。

    但有人抬起头。

    一个。

    两个。

    十个。

    越来越多。

    周破虏看着他,眼神很沉。

    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七从仓后跑回来,怀里抱着几张破皮纸,脸色难得不笑。

    “小郎。”

    他压低声音。

    “李家的人跑了一个。”

    孟启问:

    “往哪儿?”

    “北营。”

    北营,是县兵驻地。

    陈破军在那里。

    赵铁脊握紧刀。

    “追?”

    孟启看向仓门前的孩子、老人、妇人、伤者。

    他们刚吃上第一口。

    他又看向远处的旧军屯堡方向。

    父亲当年在那里修过堡,后来废了。

    周破虏也看过去。

    “小郎,祭坛守不住。”

    张粟娘端着空木桶走来。

    “人也不能留在这儿。”

    杜秤抱起一袋种粮,声音很低:

    “粮能带走一部分。带不完的,烧不得,也留不得。”

    秦真人把锅盖掀开,热气扑上来。

    “先让人喝完这一口。”

    孟启听完,点头。

    他没有逞强。

    也没有说自己早有安排。

    他只是把刀上的血在衣角擦干净。

    “半个时辰。”

    他说。

    “能走的,背粮。”

    “走不动的,上车。”

    “去旧军屯堡。”

    他停了一下。

    “在那里等陈破军。”

    众人一静。

    周破虏看了他一眼。

    孟启也看着他。

    “周叔,堡还能守吗?”

    周破虏咧了咧嘴。

    “难说。”

    他说。

    “去了才知道。”

    孟启点头。

    “那就去。”

    半个时辰后,祭坛下的火灭了。

    锅被抬上车。

    粮袋被背在肩上。

    孩子被妇人抱着。

    伤者躺在门板上。

    那具咬着空碗死去的孩子,被张粟娘用破布裹好,也放上了车。

    她说:

    “他也跟我们走。”

    没人反对。

    离开时,日头不似刚才那般烈了。

    苗平安抱着木碗,被张粟娘牵着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祭坛。

    铜铃裂在石阶下。

    香灰被风吹散。

    那只死孩子的空碗不见了。

    苗平安低头看自己的碗。

    碗里还沾着一点粥痕。

    她伸出舌头,把那点粥痕舔干净。

    远处,一匹快马冲进北营。

    陈破军正坐在营棚下吃麦饭。

    他听完来报,慢慢放下碗。

    “孟怀章的儿子?”

    来人跪在地上,满头是汗。

    “是。他杀了巫祝,开了祭仓,还绑了李家管事。”

    陈破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十五岁的娃娃,也敢造次。”

    他站起来,披上半旧皮甲。

    营中县兵纷纷看向他。

    陈破军拔刀。

    “点三百人。”

    “去把粮拿回来。”

    “把孟启的头,也拿回来。”

    风从营门吹过。

    卷起一地黄土。

    枯泽县没有等来雨。

    只等来了第一场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