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咔。”
加工臂停止运动。
刀具退出。
卡盘松开。
一个银白色的零件,静静躺在托盘上。
表面光滑如镜,复杂的螺纹和凹槽,精密得像艺术品。
陈卫东拿起零件,走到检测台前。
他把零件放在千分尺下,逐一测量关键尺寸。
车间里的呼吸声更重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
千分尺的读数,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陈卫东记录在表格上。
最后一个数据测完。
他放下千分尺,抬起头。
“尺寸偏差,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符合设计标准。”
“加工成功。”
“轰——”
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技术员直接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嗷嗷大叫。
尹教授和王教授对视一眼,两位老人的眼眶都红了。
他们冲上去,一人一边,抓住陈卫东的手,用力摇晃。
"成功了!成功了!"
"四个多月!我们造出来了!"
"这是咱们国家自己的数控机床!完全自主产权的!"
掌声、欢呼声、激动的嚎叫声,在车间里回荡。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四个多月,他们经历了太多。
无数次推倒重来,无数次通宵达旦。
图纸画废了上百张,零件报废了几十个。
但今天——
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陈卫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淡淡的,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他转身,看着那台银白色的机床。
日光灯照在它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它不会说话,不会欢呼。
但它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答案。
保密车间外的寒风还在呼啸。
但这股寒意,还没来得及透过厚重的墙壁渗进来,就被室内沸腾的热浪冲散了。
林司长是在接到电话后的第一时间赶来的。
他的车刚在门口停稳,人就从后座跳了出来,连大衣都没来得及系好扣子,就大步流星地冲进了车间。
“在哪儿?!”
他的声音在车间入口炸响,嗓门大得跟在外贸部时一模一样。
陈卫东从人群中走出来,迎了上去。
“林司长,这边。”
林司长跟着他穿过车间,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不想快——是腿不听使唤了。
当那台银白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就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对。”陈卫东站在机床旁,声音平静,“咱们自己的数控机床。”
林司长绕着机床转了一圈。
主轴箱、刀库、底座导轨……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新生儿的脸。
“这精密度……”
他蹲下身,凑近导轨,眯着眼看那光可鉴人的表面。
“陈卫东,这导轨的加工精度,恐怕比毛熊那台2654还要高吧?”
“高百分之二十。”陈卫东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天气。
林司长猛地站起身,差点撞到机床的防护罩。
他死死盯着陈卫东,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高百分之二十?!”
“对。”
“你是说……”林司长的声音都劈了,“你是说,这台机器,比毛熊压箱底的宝贝还要好?!”
陈卫东没接话,只是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个零件,递到他手里。
“您自己看。”
那是刚才加工出来的第一批特种钢零件中的一个。
银白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司长接过零件,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光洁度高得惊人,曲面质量完美得像是手工打磨了几十遍。
他用指腹摩挲着零件表面,想找出加工刀纹——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的天……”
他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机床加工出来的?不是手工抛光的?”
“一次加工成型。”陈卫东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二次打磨,没有任何人工修整。”
林司长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手里的零件,又看了看那台银白色的机床。
他知道自己在见证什么。
“陈卫东。”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老实告诉我,这台机床,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陈卫东抬头,目光与林司长对视。
“重型数控机床。能实现从粗加工到精加工的全流程一体化作业。”
他顿了顿。
“可加工四大类,十几个品种的零部件。包括复杂曲面、深孔、异形件、高精密螺纹。”
“精度误差,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
“过去需要换三台机床、两个八级师傅、耗时三天的活儿,现在一台机器,一次完成。”
车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司长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陈卫东,一字一句地问。
“你的意思是……”
“从今天起,咱们的核心部件,不用再依赖进口了?”
陈卫东点头。
“对。”
“啪!”
林司长一巴掌拍在机床的控制台上,力气大得整个控制台都震了一下。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陈卫东的手,使劲摇晃。
“好!好!太他妈好了!”
这位在外贸部一向以稳重著称的司长,此刻已经顾不上形象了。
他的眼眶红了。
“卫东同志,你知道吗?你知道你做了一件多大的事吗?!”
他松开陈卫东的手,转身面向车间里所有人,声音高亢得像在做动员报告。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国家的工业脊梁,硬了!”
“我们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为了一台机床低三下四!”
“我们有自己的心脏了!”
掌声再次爆发。
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林司长抹了把眼角,转过身,重新握住陈卫东的手。
“你等着。我现在就回部里,亲自给你请功!”
“这个功劳,谁都抢不走!”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陈卫东。
“还有——”
他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从现在起,这个项目的所有资源调配,你说了算!你要什么,我批什么!”
“谁敢给你使绊子,我第一个收拾他!”
话音落地,人已经消失在了车间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