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陈建国下了班没回家。他骑着那辆永久牌拐上长安街,车筐里搁着一瓶西凤酒——托刘大勇从他表舅那儿弄来的,正经粮食酒,不是散装的。
部委大院在东边。骑了四十分钟,汗衫湿透了两层。
大院门口有岗哨。站岗的是个年轻战士,背着枪,目不斜视。
陈建国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那张出入证。上个月陈卫东给他办的,“直系家属探访证”,盖着一机部的红章。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下。
战士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敬了个礼:“进吧。”
进了大院,陈建国把车速放慢了。
柏油路面平整得像镜子。两排梧桐树比南锣鼓巷的老槐树高了一倍不止,树荫遮天蔽日。路边停着几辆吉普,还有一辆黑色伏尔加。
筒子楼一排五栋,红砖砌的,比轧钢厂的家属楼新了不止一个档次。窗户是铝合金框的,不是他们那种木头窗棂。楼道口还有信报箱,统一刷的绿漆。
陈建国把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提着酒瓶上了楼。
他站在门口,把汗衫往裤腰里掖了掖,抬手敲门。
门开了。
赵芸灵站在门口。穿着件浅蓝色的棉布家居裙,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看见他,眼睛立刻弯了。
“爸!您来了!”
“芸灵。”陈建国把酒瓶往前递了递,有些局促,“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你们。”
“快进来快进来!”赵芸灵双手接过酒瓶,侧身让路,“外面热死了吧?我给您倒水。”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加个小厨房。但收拾得利索。桌上铺着蓝格子布,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靠墙的书架上全是书,码得整整齐齐。
陈建国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接过赵芸灵递来的搪瓷缸子。凉白开,沁人。
“卫东呢?”
“在书房看资料。我去叫他。”赵芸灵往里屋喊了一声,又转回来,“爸,您坐着,我去食堂打几个菜。这个点食堂还没关。”
“别麻烦了——”
“不麻烦!”赵芸灵已经拿起饭盒往外走了,“五分钟就回来!”
门“咔嗒”一声关上。
陈建国端着搪瓷缸子,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站得笔直,陈卫东穿着中山装,赵芸灵穿着白衬衫。都没笑,但那股子精气神,透着纸面往外冒。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俄文书,封面上全是他看不懂的字母。
好。
这就对了。
他儿子就该住这种地方。该娶这样的媳妇。该看那些旁人看不懂的书。
书房的门开了。
陈卫东走出来。白色背心,灰色短裤,手里还捏着支钢笔。看见他爸坐在客厅,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爸,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骑车过来的,顺道。”陈建国嘴上这么说,但人已经坐直了。
他看着陈卫东。
二十三岁。一米七八。肩宽腰窄。那股子沉稳劲儿不知道随了谁——反正不随他。
他又想起老二卫民。昨天那篇发言稿,什么“团结同学争当三好学生”——十五岁了,还是一团孩子气。也不能怪他,十五岁的时候,谁不是孩子。
但大儿子不一样。大儿子十五岁那年,就已经在帮他算工分、看报纸上的政策了。
一样是他陈建国的种,老大就是不一样。
有本事。还孝顺。
陈卫东把钢笔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厂里今天忙不忙?”
“忙。”陈建国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他不是个会绕弯子的人。
“卫东,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邓主任找我谈了。”陈建国的语速放慢了半拍,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赵德柱九月退,副主任的位子——让我接。”
他顿了顿。
“李副厂长批的。”
陈卫东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
“邓主任还说了一句。”陈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半度,眼里闪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光,“说是干好了,以后——以工代干,不是没可能。”
以工代干。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调微微上扬。
他在掩饰,但没掩饰住。得意。实打实的得意。
又带着一层薄薄的忐忑——像是怕这好事太大,说出来会碎。
陈卫东看着他爸。
一个在炉子前站了二十年的人,从来没奢望过“干部”这两个字会跟自己沾上边。今天沾上了,他又不敢全信。
“爸,”陈卫东的语气平和,“这是好事。您的技术本来就够格,现在时机到了,顺理成章。”
陈建国的肩膀松了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
门响了。
赵芸灵回来了。三个铝饭盒摞在一起,另一只手还端着个搪瓷盘子。
“来来来,饭菜得了。”她利索地把东西往桌上摆。
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用的是白糖炒色,不是酱油闷的——一看就是南方师傅的手艺。
熘肝尖。猪肝切得薄如蝉翼,裹着一层薄芡,蒜片和青椒配得恰到好处。
炒青菜。油绿油绿的,叶子还带着锅气。
花生米。油炸的,撒了细盐,每一粒都饱满完整。
陈建国看着一桌子菜,吸了口气。
“这……部委食堂的伙食?”
“嗯,赶上今天还有红烧肉。”赵芸灵笑着把筷子递给他,“爸,您尝尝,这儿的大师傅是从丰泽园退下来的,手艺正经。”
陈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即化。肥的不腻,瘦的不柴。一股子醇厚的肉香裹着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在轧钢厂食堂吃了二十年大锅菜。那叫菜吗?那叫拿盐和味精腌出来的东西。
“好吃。”他说。
赵芸灵又把西凤酒打开,给公公和丈夫各倒了一杯。自己不喝,坐在旁边剥花生米。
陈卫东端起杯子:“爸,恭喜。”
杯子碰了一下。清脆。
陈建国仰头干了。酒液顺着嗓子淌下去,辛辣和温热同时炸开。比昨天在家里喝的二锅头,不知强了多少倍。
酒过三巡。
西凤酒下去了三分之一。红烧肉见了底。陈建国的脸膛红透了,但眼神还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