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
外贸部的陈建荣司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是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老林!我刚听说——”他看见林浩明在打电话,一把抢过听筒,对着话筒吼,“是陈卫东吗?!”
“陈司长,是我。”
“2654型镗铣床?伊万亲口说的?”
“是。”
“我的娘……”陈建荣倒吸一口凉气,他转头看着林浩明,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道这台机器意味着什么吗?去年我们想从毛熊那儿买一台次一等的2652型,人家报价一百二十万美元!还他妈不卖!”
一百二十万美元!
林浩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个数字,相当于去年整个一机部系统创汇额的十分之一。
“现在,白送!”
陈建荣激动地一挥手,“不!比白送还赚!我们不仅得了台宝贝,还能把它拆开来,把里面的技术吃透!”
“他毛熊怎么布线,怎么设计传动结构,用的是什么牌号的合金钢——全能学过来!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技术图纸!”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司长,像两个刚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呼吸都变得粗重。
门外,阎参赞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他听着里面的对话,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是一种释然的微笑。
直到里面的声音小了点,他才敲了敲门。
“老林,老陈。”
两人回头。
“我代表外交部,来送个信。”阎参赞走进来,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次接待任务,陈卫东同志完成得非常出色。部里会正式发感谢信到一机部。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林浩明脸上。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林浩明一愣。
“把他放在外交部,是把一把好钢刀用去切豆腐,可惜了。”阎参赞的语气很认真,“把他留在一机部,是把一颗最饱满的种子,种进了最肥沃的土壤里。”
“值了。”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林浩明办公室里那场短暂的交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阎参赞那句“把他留在一机部,值了”,第二天就在几个核心部委的小圈子里传开了。
这意味着,外交部正式退出了这场没有硝烟的人才争夺战。
不是抢不过,是想明白了。
这颗种子,种在工业的土壤里,未来长出的是一片森林。挖到外交部的花盆里,最多开出一朵奇花。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红星创汇机械厂。
伊万走后,厂里没开庆功会,没拉横幅。
机器的轰鸣就是最好的庆功酒,三班倒的灯火就是最亮的表彰状。
三万台电烤箱,年底前必须交货。
这批货抵的不是普通的贸易款,是外债。是国家颜面。
整个厂子拧成了一股绳,从管理层到一线工人,眼里都憋着一股劲。
以前是为工分、为工资干活。
现在,是为自己,为这口气干活。
七月中旬。
酷暑难耐,京城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第三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李怀德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仔细检查了一遍公文包里的文件,这才起身出门。
自打杨厂长升任市轻工局副局长,他李怀德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主管生产的副厂长。
风光是风光,但压力也上来了。
尤其是红星厂电烤箱这个项目,如今是市里、部里双重挂名的重点工程。
轧钢厂负责供应的不锈钢板,要是出了半点纰漏,他这个副厂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冶金部大楼。
李怀德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敲响了工业司司长办公室的门。
“进。”
还是那股中气十足的嗓门。
李怀德推门进去,田文博正埋头在一堆文件里,眉头拧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田司长。”李怀德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双手递上一份文件。
“第三轧钢厂关于红星厂电烤箱项目不锈钢供应的报告。第一批二十吨食品级不锈钢板,已经按时送到红星厂仓库了。”
田文博“嗯”了一声,头也没抬,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知道了。”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一声接一声。
田文博的眉头皱得更深,一把抓起听筒,语气不善:“谁啊?”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田文博脸上的不耐烦,在三秒内,迅速被一种极度的震惊所取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桌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话听筒里传出的细微电流声。
李怀德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未见过田司长这副表情。
几秒后。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干他娘的漂亮!”
一声暴喝般的狂笑,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田文博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文件纸都飞了起来。他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烂菊花,眼眶却有点红。
“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老林要人!”
“砰”的一声,电话被重重砸回原位。
田文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小子……真他妈是只好小子……”
李怀德站在一旁,心里跟猫抓一样。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这位向来以暴脾气闻名的司长,激动成这样?
他试探着开口:“田司长,这是……有什么喜事?”
田文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他指了指李怀德,又指了指门外。
“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平复一下过于激动的情绪。
“你们轧钢厂,不是在给红星厂供料吗?”
“是。”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供料的那个厂子,出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田文博说的是谁。
“您是说……陈卫东同志?”
“同志?”田文博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