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是什么?”林浩明的语气没变,但他坐直了半寸。
陈卫东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毛熊市场目前没有同类产品。他们本国的电器工业重军工轻民用,家用电烤箱的技术储备约等于零。我们是唯一供货商。独家产品,定价权在我们手里。”
第一根手指收回去。
“第二,西德的AEG、美国的通用电气,同类产品在欧美市场零售价八十到一百二十美元。我们定六十八,比他们便宜百分之三十以上,但性能指标持平。”
“对毛熊来说,从我们买比从西方买便宜,政治上还没有障碍——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
“第三,如果毛熊市场打开局面,下一步可以直接进广交会。”
“西方客商看到成品,看到价格——六十八美元的定价在第三世界国家同样有极强的竞争力。”
“即便毛熊渠道出了任何变数,我们还有西方市场兜底。”
三根手指全收回。
“所以六十八美元不是冒进。是安全边际之内能拿到的最优解。”
林浩明摘下眼镜,用布擦了镜片。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在思考。
擦完,重新戴上。
“六十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计委那边会觉得高。”
“计委觉得高,是因为他们习惯了按成本加百分之十五定外贸价格。”
陈卫东说,“但那是原材料和初加工产品的定价逻辑。我们卖的不是钢材不是煤炭——是成品,是技术含量,是品牌溢价空间。”
他顿了一拍。
“如果按成本加成法,定三十美元,毛熊人当然高兴。但我们一年出口一万台,只换三十万美元。”
“同样一万台,定六十八,换六十八万。差额三十八万美元——够买两条自动化生产线。”
林浩明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我去跟外贸部谈。”他说,“你把这份核算报告正式打一份,明天送来。”
这就是认可了。
陈卫东点头。“行。”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
“等一下。”
开口的不是林浩明。
是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德明。
张德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人事司干部特有的从容节奏。
“陈卫东同志。”他笑着,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坐一下,还有件事。”
陈卫东重新坐回椅子上。
张德明把信封搁在茶几上,但没急着打开。他先看了林浩明一眼。
林浩明微点头。
张德明转向陈卫东,清了清嗓子。表情从和蔼切换到了公事公办的正式模式。
“部党组研究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清晰,“鉴于陈卫东同志在电烤箱出口创汇项目中的突出贡献,经一机部党组讨论通过、报部务会议审批——”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一份文件,展开。
“行政级别由十六级晋升为十五级。”
陈卫东的脊背微一挺。
十五级。
这个年代的行政级别体系,十五级对应的是——副处。
张德明继续念。
“任命为一机部工业司研究处副处长,兼红星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程师。”
念完,他把文件递过来。
陈卫东接过。
白纸黑字,红章。一机部的公章和人事司的印鉴并排盖着。
“恭喜。”张德明笑了,伸出手。
陈卫东站起来,握了。
“谢谢张司长。”
张德明拍了拍他的手背。“应该的。凭本事吃饭,这是组织对你的认可。好干。”
他收回手,背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了林浩明一眼,笑意里带着一丝“你来说吧”的意思。
林浩明靠在椅背上。
“卫东。”他的语气比刚才松了半度——不再是司长对下属,带了几分长辈对后辈的意味。
“你上个月递的那份报告——借车的。”
陈卫东抬眼。
林浩明嘴角勾了一下。
“我压着没批。知道为什么吗?”
陈卫东没接话。但他心里已经猜到了。
“行政十六级,科级待遇。按规定,出行没有配车资格。你递的报告合情合理,手续也没问题——但我要是批了,将来传出去,说一机部的科级干部婚礼用伏尔加,闲话就来了。”
林浩明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所以我等。”
他抬眼看着陈卫东。
“等电烤箱。”
陈卫东明白了。
“现在,十五级。”林浩明把钢笔搁下,语气轻描淡写,“副处级干部,按规定可享受公务出行轿车待遇。”
他摊了下手。
“不用打报告了。”
林司长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槐树叶的沙沙声。
陈卫东没有立刻去接那句“不用打报告了”。
他站直身体,对着林浩明,对着张德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没有半句虚情假意的感谢,也没有激动过度的表态。这一躬,沉稳,扎实,像他拧进电烤箱样机里的最后一颗螺丝。
他懂。
这一躬,谢的不是那辆伏尔加,也不是那个副处长的位置。
谢的是“我压着没批”和“所以我等”。
这是一种比直接批准更难得的栽培。
林浩明坦然受了这一躬,镜片后的目光里,那份属于??级领导的审视,悄然化开了一丝欣赏。
“坐下说。”他抬了抬手。
陈卫东重新落座,腰背比刚才更直。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机部研究处副处长,这个位置,李国强削尖了脑袋钻营了两年,最后还是去了红星厂当副厂长。
世事流转,如今,它落在了自己身上。
“卫东同志,以后你的担子就重了。”
张德明把那份任命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
“部里给你加担子,也是有考虑的。研究处副处长,抓的是技术研发方向的宏观规划;红星厂总工,抓的是生产一线的产品落地和创汇任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陈卫东的目光落在文件上。
副处级。
婚礼前,他成了副处级。
这个身份,足以让他走进总后大院的门时,不必再仅仅仰仗赵家的光环。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