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灵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大姐,沾沾喜气。”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伸手拿了两颗,剥开一颗塞嘴里。
“甜!”她含着糖,笑得眼睛眯成缝,“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赵芸灵的耳根又红了。
陈卫东把结婚证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走出街道办的门。
正午的阳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热浪从地面往上蒸。梧桐树的影子斜铺了半条胡同。
赵芸灵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她转过身,从帆布包最底层掏出一个布袋子。
鼓鼓囊囊的,系着红绳。
“我妈让我给你的。”
陈卫东接过来。入手沉。
解开红绳,里面是满满一袋喜糖。大白兔、酥心糖、花生牛轧糖——这年月能凑齐这些品种,光排队就得跑五六个供销社。
袋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吴忻的笔迹,钢笔小楷,端正漂亮。
四个字——“带去厂里。”
陈卫东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丈母娘的意思他懂。喜糖分给同事,是告诉所有人:这门亲事,女方家满意、认可、郑重。
不是陈卫东一个人在撑面子。是赵家在替他撑。
他把布袋系好,放进车前筐里。
“替我谢谢阿姨。”
赵芸灵看着他把糖袋放稳,拍了拍帆布包带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不用替。”她说,“以后自己谢。”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转过身去推车了。马尾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以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夏天的风。
但落在心里——实实在在。
陈卫东跨上车,蹬了一脚。
“走了。下午还得回厂。”
“知道。”赵芸灵跟上来,两辆车并排骑进大街。
阳光正好,路上车流稀疏。
公文包里那张结婚证安安稳稳躺着,车前筐里的喜糖随着颠簸轻轻晃。
二十三天。
不,现在是二十二天了。
下午两点十分。
陈卫东推着车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大门。车前筐里那个布袋子鼓鼓囊,系着红绳,颠了一路没散。
技术科的门还没推开,走廊里就听见刘大勇的嗓门。
“——我跟你们说,上午他递完申请就走了,中午饭都没在食堂吃,你们猜他干嘛去了?”
“干嘛?”
“我赌五毛——拍结婚照去了。”
“不对,我赌一块——直接领证了。”
陈卫东推门进去。
走廊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六七双眼盯着他。准确地说,盯着他手里那个红绳布袋。
刘大勇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往布袋方向一指。
“陈工!你——”
陈卫东把布袋往桌上一搁。红绳解开,大白兔、酥心糖、花生牛轧糖滚了一桌面。花绿的玻璃纸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
办公室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我靠——真领了?!”
“大白兔!整颗的大白兔!这得多少钱一斤?”
“陈工你也太快了吧?上午递申请下午就领证?你这效率搁生产线上能评标兵——”
陈卫东没接话。从布袋里抓了一把糖,往刘大勇手里一塞。
“我媳妇让请大家吃的。”
“媳妇”两个字出口,比糖还甜。
刘大勇攥着糖没动,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颗大白兔。
“你……你说'媳妇'了。”
“说了。”
“合法的那种?”
“红章盖了,街道办备了案。”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转头冲走廊吼了一嗓子——
“老周!快来!陈工真领证了!有糖!”
走廊里响起椅子倒地的声音。
三分钟之内,技术科办公室挤进了十二个人。连隔壁质检组的老王都来了——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搪瓷缸子。
“恭喜!”
“陈工,嫂子是外交部的对吧?什么时候带来让咱们见?”
“就是!得请客!光糖不够——”
嘈杂声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
李国强。
副厂长挽着袖子,手里夹着份文件,往技术科门口一站。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李国强扫了一眼桌上那堆花绿绿的糖纸,又看了眼陈卫东。
“上午请假递申请。中午失踪两小时。下午回来发糖。”他掰着手指头数,“陈卫东,你这半天假的利用效率——比你画图纸还高。”
办公室哄地笑了。
陈卫东递了颗大白兔过去。“李厂长,沾喜气。”
李国强接过来,没拆,往胸前口袋里一揣。
“结婚证呢?”
陈卫东顿了一下。
“拿出来。”李国强的语气跟布置生产任务一个调,“让大家学习学习。看什么叫又红又专。”
周围一片起哄。
“对!拿出来!”
“我就看照片——”
陈卫东没动。
三秒。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对折的红本子,翻开,搁在桌上。
大红底色,金色稻穗,两寸黑白合照。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十二双眼盯着那张照片。
刘大勇凑近了两寸,嘴里的糖都忘了嚼。
“……陈工。”
“嗯。”
“你媳妇,长这样?”
陈卫东没答。不用答。照片摆在那,自己会说话。
老周在后面踮着脚,脖子伸得像鹅。看了一眼之后,他缩回去了,拍了拍刘大勇的肩。
“别看了。越看越伤心。跟人家比不了。”
李国强站在旁边,把照片端详了五秒,嘴角往上走了走。
“不错。”他拍了拍陈卫东的肩,力道不轻,“小子,有福气。婚礼别忘了通知我。”
“下个月六号。”
“记下了。”李国强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的图纸,按时交。结了婚也别给我松劲。”
“知道。”
李国强走了。
但人没散。
消息像长了腿。
二十分钟后,锻造车间的张师傅来了。五十多岁的老锻工,围着皮围裙,胳膊上的肌肉还带着炉前的红光。
“小陈!听说你领证了?糖呢?”
陈卫东从布袋里摸了三颗递过去。张师傅一颗揣兜里,两颗当场拆了塞嘴里。
“甜!好糖!”他含混不清地说,“你媳妇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