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手里攥着笔记本,封面画了个五角星。
"你说今天来演讲的那个学长,真的才二十三?"
"真的。我问过辅导员了。去年毕业的,分到红星厂。"
"八级工程师是什么概念啊?"
"我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才五级。八级……你就当是咱们系主任那个级别吧。"
"啊?那不是教授级的?"
"差不多。而且人家还创汇了四百多万美元。做的那个电饭煲,出口到国外的。"
"天,我四年能毕业就谢天谢地了,人家毕业一年就……"
赵芸灵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台上空着的讲台上。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明显,但弯了。
那是她对象。
礼堂后门忽然打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过道上。
一群人走进来。打头的两个——一个白发老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
白衬衫,一米八二,步子稳。
全场的目光齐刷转过去。
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炸了。
从前排开始,像浪一样往后翻。有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一排,两排。
三秒之内,全场起立。
掌声震得礼堂顶上的灯泡都在晃。
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陈卫东站在过道里没动。周德明在旁边,脸上的笑快咧到耳根了。
苏志远拍了拍他的背。“上去吧。先坐前排,等我介绍完你再上台。”
陈卫东往前走了。
经过倒数第三排的时候,他的目光往右偏了一下。
赵芸灵坐在走道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赵芸灵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他看见了。
陈卫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掌声渐渐落下来。学生们重新坐好,但交头接耳的声音没断。
“就是他——”
“真年轻。”
“比我大哥还小两岁……”
前排的老师们起身跟陈卫东握手。教研室的几个副教授,当初对苏志远把本科生塞进课题组颇有微词的那几位,现在一个比一个热情。
“卫东,了不起。”
“给咱们系争光了。”
陈卫东一握了,坐到前排留给他的位置上。
典礼按流程走。周德明先上台,讲了十分钟。无非是学院成绩、毕业寄语之类。然后是副院长,又是十分钟。
台下的学生坐得有些躁。
他们不是来听这个的。
九点二十五。
苏志远上台了。
他站到话筒前面,没拿稿子。白发在灯光下亮,腰板挺得跟年轻时一样直。
“同学们。”
台下安静了。
苏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住场。
“今天请来的这位校友,你们很多人应该听说过了。”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几百双眼睛。
“陈卫东。一九七五届毕业生。去年六月从这个礼堂走出去的时候,他的身份是九级助理工程师。”
“今天他回来。身份是八级工程师。”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虽然之前就知道,但从系主任嘴里正式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一年零四个月。从九级到八级。”苏志远的语速慢了,“这个速度,建国以来没有过。”
安静。
“他研发的电饭煲,打破了脚盆鸡对国际市场的垄断。他主导的电磁炉项目,填补了国内空白。他为国家创造的外汇,超过四百万美元。”
苏志远停了两秒。
“他是从咱们这个礼堂走出去的。”
老人转过身,朝台下前排看去。
“卫东,上来。”
陈卫东站起来。
四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他走上台阶,站到了讲台后面。
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这一回比刚才还猛。有人拍红了手掌都没停。
陈卫东等了十几秒,掌声才慢慢落下去。
他看着台下。前面几排是老师,后面全是学生。白衬衫一片,年轻的脸,亮的眼睛。
他开口了。
“说实话,苏教授打电话叫我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讲什么?”
他的语气松,不是领导开会那种腔调。
“我毕业才一年半。论资历,我可能还没有在座有些同学的毕业设计做得久。”
底下有人笑了。
“我也没什么大道理可讲。课本上的东西你们比我熟——毕竟我当年上课经常逃。”
笑声更大了。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推搡,嘴里说着“学长也逃课”。
气氛松下来了。
陈卫东往前走了半步,离开了讲台。
“我就讲一件事。”
“去年我刚到红星厂的时候,厂里接了一批电饭煲的订单。出口的。对手是脚盆鸡的松下。”
“我拿到松下的样品拆开看了,心里的想法是——这玩意儿我也能做。”
他顿了顿。
“但做出来之后,第一批成品的废品率是百分之十二。”
台下安静了。
“百分之十二是什么概念?十个里面废一个多。出口退货,赔钱,丢人。”
“我用了两个星期,把问题一个一个找出来。温控精度不够,换方案。模具公差太大,重新开模。工人焊接手法不统一,编操作手册,逐工位培训。”
“两个星期之后,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三以下。”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你们以后进了工厂、进了研究所,会发现一件事——课本上学的东西,顶多帮你看懂问题。解决问题靠的不是理论,是你愿不愿意把自己当成一颗齿轮,咬紧了转。”
礼堂里没有声音。
“齿轮不挑活。给它什么负载,它就承什么力。咬紧了,扛得住。”
陈卫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希望你们以后再回这个礼堂的时候,带回来的成绩比我的还硬。”
他停了。
“就这些。”
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鼓掌。是拍桌子那种。后排的学生全站起来了,前排跟着站,整个礼堂四百多号人全部起立。
有人喊了一声“学长好样的”,然后声音就被掌声淹了。
礼堂大门口,挤着一堆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系的学生涌过来了。门框两边密麻站了两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走廊上还有人在往这边跑。
“哪个系的?”“机械系的,那个一年升八级的——”“还没讲完吗?”“刚讲完,在鼓掌呢——”
门口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