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八级工程师,被母校请回去给毕业生做演讲。
他小周今年二十七,九级技术员,画了三年图纸还没独立出过一个方案。
人比人,得死。
陈卫东没注意他的表情。铅笔在图纸上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二十四号讲什么了。
不讲大道理。
讲点实在的。
怎么从一张白纸开始,把一个想法变成一台能卖到国外的产品。
中间踩过什么坑,走过什么弯路。
这些东西,课本上学不到。
下午的时间过得快。
陈卫东把电磁炉散热孔的图改完,又铺开了一张新的。
电烤箱。
何副部长那天说的话他记着——电热水壶、电烤箱、微波设备,脚盆鸡能做的东西,都得做出来。
电热水壶简单,结构不复杂,技术科两个人就能独立出方案。
电烤箱不一样。温度均匀性、隔热层设计、定时控制——每一项都要从头算。
他翻开下午赵芸灵帮他买的那本温控系统的书,找到第七章,边看边在图纸旁边列参数。
铅笔走得快。一行数据、两行数据、三行。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五点五十。
技术科两个人已经走了,桌上收拾得干净。
陈卫东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抽屉锁好。参考书摞整齐,搪瓷杯里的水倒了。
他站起来,拎起靠墙放着的两个纸箱。
不大,一手一个,正好。里面各装着一台电饭煲,红星厂出品,外壳贴着“奖励自用”的条子。
下了楼,出了办公楼大门。
六月底的傍晚,天还亮堂着。厂区里下班的工人三两两往大门走,有人冲他打招呼,他点头应着。
到了厂门口,陈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赵芸灵站在门外的梧桐树底下。
白衬衫扎在裤腰里,头发束得利索。手里没拿东西,看样子是直接从外交部过来的。
她看见陈卫东出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落在他两手提着的箱子上。
“什么东西?”
陈卫东走到她面前,把箱子往地上一搁。
“轻工部给的。感谢礼。两台电饭煲。”
赵芸灵低头看了看箱子上的标签。红星牌电饭煲,五升,出口型。
“你自己做的东西,又奖回来给你自己用?”
“对。”陈卫东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这个给你。拿回去用。总后大院有电,正好。”
赵芸灵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弯腰就把箱子提起来了。
动作干脆。
搁在半年前,她可能还要客气两句。现在不用了。两家马上要见面定婚事,再推来推去的反而矫情。
她把箱子往自行车后座的架子上一放,拿车座底下的绳子绑好。
手脚利索,绑得结实。
陈卫东看着她蹲在那儿系绳子,没出声帮忙。她不需要。
赵芸灵绑完站起来,拍了拍手。
“还有别的吗?”
“有。”陈卫东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赵芸灵接过来,翻了翻。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红头文件。轻工业部的抬头,正式的感谢函。
她的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速度不慢——外交部的人看文件都快。
看完了,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还给陈卫东。
“部委级别的感谢函。”她说。
“嗯。”
“这个比两台电饭煲值钱多了。”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赵芸灵把信封往他胸口一推。“收好。这种东西以后用得上。评职称、调级、报荣誉——都是硬材料。”
她在外交部待了一年多,见过太多人攒了一辈子的资历,关键时刻拿不出一份像样的证明文件。陈卫东这张纸,含金量比那些票证加在一起都重。
陈卫东把信封收回内兜,没多说。
他弯腰把剩下那个箱子绑在自己车后座上。两个人一人推着一辆车,往大路上走。
到了路口,赵芸灵跨上他的后座——箱子绑得紧,她坐前面一点,手搭在他腰侧。
陈卫东蹬了两下,车起来了。
风从两边灌进来。六月的风已经带了暑气,但骑起来还是舒服。
赵芸灵在后面把信封又抽出来看了一遍。逆着风看,纸角翘起来。
“为国家轻工业出口创汇做出重大贡献。”她念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断续续。
念完,把信封塞回他后背的口袋里。
“陈卫东,你真行。”
语气平的,没有夸张。但她说“真行”两个字的时候,手在他腰上捏了一下。
陈卫东没回头,嘴角动了动。
又骑了一段。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
“二十四号,我回学校一趟。”
赵芸灵的手没动。“回去干什么?”
“苏教授打电话来的。让我回去给今年毕业生做个演讲。”
后座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芸灵的声音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亮起来了。
“你被母校请回去演讲了?”
“嗯。毕业典礼前一天,大礼堂。”
赵芸灵没接话。又过了几秒。
“我还没去过你们学校。”她说。
陈卫东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毕业典礼什么样的?人多吗?”她又问。
“几百号人。全系的毕业生加上老师。”
“哦。”
又安静了一段。
然后赵芸灵的声音轻了,带着点试探。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陈卫东没马上答。他把车往左带了一点,绕过一个水坑。
“以什么身份?”
赵芸灵愣了一下。
陈卫东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上回说的——没领证,不算家属。”
后座上沉默了。
三秒。五秒。
然后赵芸灵在他背后哼了一声。
“下周两家就见面了。婚事一定,就差一张纸的事。”她的语气理直气壮,“算半个家属,不过分吧?”
陈卫东闷着笑。
“半个家属。”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不行?”
“行。”陈卫东把车蹬快了两圈,“二十四号,一起去。”
赵芸灵的手在他腰上松了松,又搭稳了。
她没再说话,但陈卫东感觉到她往前靠了一点,额头轻抵在他后背上。
风从长安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