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色是卫东定的。”李国强说,“他说毛熊人喜欢深色调,耐看,脏。”
“这手感,摸着跟搪瓷一样滑。”
“喷涂工艺改过了,三道底漆两道面漆,比搪瓷还耐磨。”
几个人围着看了半天,你一句我一句,跟逛展览会似的。
陈卫东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捆电线和一个接线板。
“让。”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卫东把接线板搁在桌边,五台样机的电源线逐一插上,拨了开关。
“嗒。”
一号机顶部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小圆点,稳稳地亮着。
“嗒。嗒。”
五台全亮了。
陈卫东蹲下身,看侧面的温度表。指针从室温开始爬升,匀速地走。走到设定刻度——八十度——停住了。纹丝不动。
他又看了二号、三号。全部精准停在刻度线上。
“过了。”陈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国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拳砸在旁边桌子上:“成了!”
工作间里一下闹起来。刘师傅拉着老王的手摇,旁边两个年轻技术员在拍巴掌,有人在笑,声音很大。
陈卫东没参与这个热闹。他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组数据,翻到下一页,写了几行字。
“别光高兴。”他头也不抬,“这五台还有两个指标要过——溢锅测试和能耗测试。谁去食堂?”
“啥?”
“去食堂找炊事班借米。每台煮两锅,一锅满水,一锅半水。跑完才算数。”
李国强立刻指了两个人:“小赵,老刘,去,多拿点,一台煮两锅,五台就是十锅。”
两人小跑出去了。
陈卫东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溢锅改良——蒸汽回流槽+防溢挡板。脚盆松下无此设计。”
这是他一个月前就定下来的改进方向。
脚盆电饭锅最大的毛病就是溢锅——水多了,米汤从盖子缝隙往外冒,糊一灶台。
他在内胆上沿加了一道环形凹槽,盖子内侧多了一块挡板,蒸汽凝结的水顺着槽流回锅里,而不是往外溢。
结构不复杂,但没人做过。
还有能耗。他上周测过了,同等米量、同等水温的条件下,这五台样机的耗电量比脚盆松下低了近四分之一。
靠的是那套温控校准系统——精度高了,就不会反复加热,电自然省了。
这两个改进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仿制”,是“超越”。拿到国际市场上,不用靠低价竞争。
米拿回来了。炊事班大方,给了一整袋东北大米,还搭了两碗小米。
接下来两个小时,工作间变成了厨房。五台电饭煲同时开火,米香飘得整层楼都闻到了。隔壁科室的人探头进来问:“你们研究处中午加餐?”
十锅饭煮完,没有一台溢锅。米饭粒分明,锅底无焦。
陈卫东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表格里,合上本子。
“没问题了。”他对李国强说,“我去跟林司长汇报,这边你盯着,把设备断电归位。”
“行,你去。”李国强挥手赶他,“赶紧的,这消息拖不得。”
陈卫东洗了手,换上外套,拿着文件夹上了三楼。
林司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推门进去,林司长正坐在桌后面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的茶杯见了底。旁边暖壶搁在柜子上。
陈卫东走过去,先把暖壶拎起来,给林司长的杯子续满了水。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坐下。
林司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做派越来越老到了。别人来汇报工作,进门就开口。他倒好,先把领导伺候舒坦了再说正事。
不是拍马屁,是规矩。
“说吧。”林司长摘了眼镜,靠在椅背上。
“五款电饭煲成品样机,今天全部完成。最后一轮运行测试刚跑完,指标全部合格。”
林司长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
“全过了?”
“全过了。温控精度正负两度,无溢锅,能耗比松下同类产品低百分之二十三。”
林司长把眼镜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后靠了靠。
“好。”他长出一口气,“这个多月,我天悬着心。新厂的架子搭起来了,设备到位了,人也招了——就差你这边的东西。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卫东喝了口水:“林司长,外贸部那边什么章程?”
林司长摆手:“这个你不用操心。外贸部的陈司长,前不久已经跟毛熊方面接洽过了。”
“联合建厂的事绕不开咱们一机部,他急得很。你们研究处这段时间辛苦了,接下来好歇。”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司长看了一眼来电的内线号码,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接。
电话响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陈卫东看着林司长稳坐不动的样子,心里了然——这位老司长在摆谱呢。
响到第七声,林司长才慢悠地伸手拿起话筒。
“喂。”
话筒里传来陈司长的声音,中气十足:“老林!恭喜你发财啊!”
林司长的脸立刻垮下来,声音苦得能拧出水:“哎呀老陈,你别拿我开涮了。我这边穷得叮当响,上个月研究处连加班费都发不出来,我正愁呢——”
话筒那头的陈司长打断他:“少跟我哭穷。你那五台样机,什么时候给我送过来?毛熊那边等着看呢。”
“样机?哪有样机?”林司长的演技堪称一绝,“我们还在攻关呢,经费不够,材料也紧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林!”陈司长的声音拔高了,“你手底下那个陈卫东,半小时前还在你们研究处煮了十锅饭!消息都传到我这儿了!你跟我装什么!”
林司长咳了一声,表情没变。
“就算有样机,我也得先紧着自己人。研究处的同志们加了一个多月的班,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上。你外贸部要拿东西,总得给个说法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说法?”
“研发经费补贴。”林司长的声音平的,“我总得给底下的同志一个交代。”
“你——”陈司长的声音都变了调,“林国栋,你这是趁火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