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低头看着这个少年。

    白净的脸,五官还没长开,但底子已经能看出来了。眉目清秀,皮肤比他姐还白。

    十二岁的年纪,个头已经到了一米六五上下,四肢修长,站在那儿松垮垮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少年气。

    陈卫东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再长几年,往电影厂一站,妥的奶油小生。

    他又想起了《高山下的花环》里那个角色——赵蒙生。

    十几年后,这孩子会穿上军装,上战场。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翻上来。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进屋再说。”

    赵芸灵推了弟弟一把,回头看陈卫东,“走吧,我爸妈在客厅等着。”

    陈卫东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门,换鞋。门厅里放着一排鞋架,整齐齐,军靴和皮鞋各占一格。陈卫东换上赵芸灵递过来的拖鞋,往里走了几步。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家具是部队统一配发的那种,木头桌椅,表面磨得发亮。

    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为人民服务”,笔力很足。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

    五十岁上下,身板笔挺。哪怕坐着,腰也是直的。

    穿了件军绿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头发是板寸,利索的,两鬓有白。

    赵蒙将。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往这边看。

    那个眼神,陈卫东太熟悉了。部队里当了几十年兵的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

    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就跟检阅士兵一样,几秒之内,把人从头到脚打了个分。

    陈卫东没躲那道目光。

    他站直了,两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不是刻意立正,但架势在那儿。他在部队大院门口见多了这种人,知道什么样的姿态能让老军人看着顺眼。

    不卑不亢四个字,做出来比说出来难。

    赵蒙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从面相看到身形,从站姿看到神态。

    几秒之后,他端茶的手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就这一下。

    赵芸灵在旁边看着,手心里攥出了汗。她父亲这个人,话少,但态度全在动作里。点头,就是过了第一关。

    赵蒙将旁边的藤椅上,坐着吴忻。

    穿了件墨绿色的列宁装,腰间束了根同色的布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上次赵芸灵描述的“穿军装戴军帽”不一样,今天是居家打扮,但那股利落劲儿还在。

    陈卫东看过去的时候,吴忻也在看他。

    她嘴角带着点弧度,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思,倒是有几分打量新女婿的味道——那种“让我看看我闺女挑的什么货色”的好奇。

    陈卫东心里有数。这位丈母娘,早就把他底子摸透了,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验真身。

    吴忻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照片上就觉得精神,真人站在面前,比照片还好。

    一米八二的个头,肩膀撑得开,腰板直,不是那种刻意挺着的直,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五官周正,眉目之间有股沉稳气,不像二十三岁的人。

    九十分。

    吴忻心里给打了个数。扣掉的十分,留着观察。

    “叔叔好,阿姨好。”

    陈卫东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清楚。他把手里的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东西。

    水果摆一边。烟摆一边。

    最后是两瓶茅台,搁在桌面正中。

    赵蒙将的目光落在那两瓶酒上,没动,也没说话。但陈卫东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给叔叔的。”陈卫东说,“第一次上门,不成敬意。”

    吴忻伸手把两瓶茅台拎了过去,往自己那边一放。

    “行了,我先收着。”她瞥了赵蒙将一眼,“省得他看见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能开一瓶。”

    赵蒙将咳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

    “上回老李送了一瓶五粮液,你半夜两点爬起来倒了一盅,以为我不知道?”

    赵蒙将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陈卫东嘴角动了一下。

    气氛松下来了。

    赵芸灵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两人在沙发上挨着坐下,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卫东哥!”

    赵观生从厨房方向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橘子。

    他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在陈卫东旁边的地毯上,仰着脸。

    “卫东哥,你能不能教我拍照?我那个紫金山牌的,拍出来全是糊的,我都怀疑是不是坏了。”

    “可以。”陈卫东说,“下回带过来,我帮你看。”

    “真的?”赵观生差点从地上蹦起来,“那我——”

    “观生。”

    赵蒙将的声音不重,但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去书房,把棋盘拿出来。”

    赵观生的嘴张着,还没说完的话堵在嗓子里。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陈卫东,一脸不情愿。

    “爸,人家刚来——”

    赵蒙将没说第二遍,只是看了他一眼。

    赵观生蔫了,站起来,拖着步子往书房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客厅里又剩下四个人。

    赵蒙将把茶杯放下,正了正身子,目光落在陈卫东身上。

    “小陈。”

    “叔叔。”

    “一机部研究处,具体做什么工作?”

    “机械研发,技术攻关。”陈卫东答得简短,“目前主要负责小型电器的设计和生产工艺。”

    赵蒙将点了点头。

    “听说你设计的东西,卖到毛熊去了?”

    “电磁炉和电饭煲,是出口了一批。”

    “还有什么?热得快?电热毯?”

    赵蒙将的语气平,但问得很细,“我前阵子听总后的人提过,说外贸部往毛熊卖了批日用品,毛熊那边的专家验收完,竖了大拇指。”

    “是有这么回事。”陈卫东说,“不过产品能出口,是整个团队的功劳,我只是负责设计环节。”

    赵蒙将没接他这句客气话。干了一辈子军事的人,最清楚什么叫核心。一支队伍的战斗力强不强,看指挥员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