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骑上路,汇入街上的人流。
“去哪儿吃?”赵芸灵问。
“西直门外大街。”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末的凉意,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她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是踏实的。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像一段愉快的调子。
车子骑了十几分钟,拐上西直门外大街,前面出现了一栋极具异域风格的建筑,米黄色的墙体,高大的廊柱,顶上还有个尖塔。
北京展览馆。
而在它旁边,是另一栋同样气派的建筑。
赵芸灵的眼睛睁大了点。
莫斯科餐厅。
北京城里的人都管它叫“老莫”。
陈卫东把车稳稳地停在餐厅外的存车处。
赵芸灵跳下车,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有点无奈。
她心里那个“抢着付钱”的念头,此刻显得有点不自量力。
她知道这个地方。
他怎么会带自己来这里?
陈卫东锁好车,回头看她站着没动,脸上神情复杂。
“怎么了?不喜欢吃西餐?”
“不是。”赵芸灵摇了摇头,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这里……太贵了。”
陈卫东的回答来得直接又坦然,“粮票、肉票都用完了,就这儿吃饭不要票。”
赵芸灵愣住了。
她之前猜了一百种可能,他为了庆祝什么,或者他想让她见识一下,甚至想过他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家底。
唯独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之前那点紧张和无奈一扫而空。
原来是这样。
这个理由,太陈卫东了。
两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七米高的屋顶,巨大的镀金吊灯从穹顶垂下,洒下温暖明亮的光。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端着银色的托盘,在桌子间穿行。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和淡淡的咖啡味。
这个地方,最初是凭专用的餐票接待毛熊专家的,后来才慢慢对普通市民开放。
为了吸引没有票证的顾客,餐厅取消了粮票和肉票的限制,代价就是价格高昂。
一个服务员领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菜单。
菜单是硬皮的,一面是俄文,一面是中文。赵芸灵刚想把自己的专业优势拿出来用一下,对面的陈卫东已经开了口。
他没看中文那面,手指点着俄文,对着旁边站着的毛熊服务员说了一串话。
那串俄语从他嘴里出来,音调平直,但每个卷舌音都发得清晰,不是学校里教的那种书面语,带着点生活气。
赵芸灵愣住了。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汁烤杂拌。点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毛熊服务员的蓝眼睛亮了,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变得真切起来,又用俄语热情地跟他说了几句,大意是推荐店里新到的树根蛋糕。
陈卫东点了点头,用同样的语言回了句“谢谢,那再加一份”。
服务员笑着收走菜单,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餐厅里回荡着轻柔的音乐,赵芸灵看着对面的人,心里头那点准备好的小得意,全变成了结结实实的震惊。
“你……跟谁学的俄语?”
“自学的。”陈卫东把餐巾铺在腿上,说得轻描淡写,“搞机械制造,很多原版图纸和资料都是俄文的,不学看不懂。”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赵芸灵彻底没话说了。她以为自己是外交部的,懂几门外语是本职。
没想到身边这个搞技术的,为了看懂图纸,就把一门外语学到了能跟本地人无障碍交流的程度。
很快,菜就上来了。
红菜汤盛在白瓷碗里,颜色浓郁。奶汁烤杂拌的盘子烫手,上面一层芝士烤得金黄。
最扎眼的是那罐用小火煨着的牛肉,陶罐的盖子一揭开,香气混着热气就冒了出来。
陈卫东拿起刀叉,把罐子里的牛肉叉出来,很自然地切成小块,然后把盘子跟她面前的空盘换了一下。
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赵芸灵看着盘子里大小均匀的牛肉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一次见,是抓小偷的技术员,身手利落。
第二次,是懂电影会安慰人的文艺青年。
今天,他又成了个会拍照、懂俄语的知识分子。
她觉得对陈卫东的认知,像是在剥洋葱,每见一次面,就剥开一层,每一层都跟上一层不一样,每一层都让她意外。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餐厅温暖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但下颌的轮廓依然分明。
这顿饭,是她在老莫吃过最舒心的一次。
结账的时候,赵芸灵看见账单上的数字,心里还是抽了一下。二十块出头,差不多是厂里一个普通工人半个多月的工资了。
陈卫东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刚才那位毛熊服务员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还往赵芸灵手里塞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饼干。
陈卫东心里没什么波澜。钱这东西,再过两年,就买不到什么正经东西了。
那场席卷全国的饥荒,他记得清楚。现在能花出去,换一顿实在的饭,换身边人一个高兴,值了。
下午天黑前,两人逛了逛展览馆附近的苏式建筑群。陈卫东提议再找个地方吃晚饭,被赵芸灵坚决拦住了。
“今天太破费了,”她态度很坚决,“不能再吃了。”
陈卫东也没强求,骑车把她送回了总后大院门口。
第二天一早,陈卫东先去了趟西单的照相馆,把两卷胶卷递过去。
“老师傅,冲一下,每张洗两套。”
老师傅接过胶卷,又看见了他,叹了口气:“小同志,我这儿还缺人,你真不考虑一下?”
陈卫东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约好取照片的时间就走了。
到了一机部,刚进办公楼,就碰上几个宣传处的同事。
“陈工,外贸部的陈司长又来了,在楼上跟林司长喝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