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自己的技术很有信心。”
“不是对技术有信心,”陈卫东把镜头盖上,“是对拍摄对象有信心。”
赵芸灵扭头看湖面,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两人沿着湖边的石板路往前走。风小了些,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暖烘烘地晒着。
“你弟叫什么?”陈卫东随口问。
“赵观生。”
陈卫东的步子停了。
赵芸灵回头:“怎么了?”
“……观生,哪个观?”
“观察的观。”赵芸灵说,“生就是生命的生。”
陈卫东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了一下。
赵观生。
这三个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对应着一个很具体的形象——军装,年轻,热血,最后死在了南疆战场上。
《高山下的花环》。
那部小说里,赵观生是高干子弟,母亲是部队高层,入伍前被家里保护得好的,最后主动请缨上了前线。
他脑子转得快,几个信息点串在一起:总后大院、将军家庭、弟弟叫赵观生——
“这名字,”陈卫东开口,“跟什么有关系?”
赵芸灵没察觉他的异样,笑了笑。
“我妈起的。观生出生那年,我爸带着部队驻扎在沂观山。我妈在山下的村子里生的他,老乡家的炕上,接生婆是隔壁大娘。”
她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妈说,那地方的老百姓对她好,红薯粥、鸡蛋、棉被,能拿出来的全拿了。她感恩那座山,就给弟弟取了这名字。”
陈卫东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沂观山,部队,生产队接生,感恩乡亲。
全对上了。
他穿越的这个世界,不只是那个四合院的世界。各个作品的人物线搅在了一起,揉成了同一个时空。他脚下这块地面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赵芸灵就是那部小说里赵观生的姐。赵家背后站着的那位母亲——在原著里,那是一位手眼通天的贵妇人。
也就是说,他陈卫东,有可能成为赵观生的姐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激动,也没有惶恐。
他在一机部研究处站了快两年,电磁炉搞出来了,电饭煲搞出来了,红星创汇机械厂挂了牌,林司长和陈司长都认他这个人。
凭本事吃饭,凭贡献说话,不需要攀附任何人。
赵家的背景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他自己就是那棵梧桐树,根扎得够深。
至于以后的风浪——那些他前世读过的、知道的、能预判的事——有准备,就不怕。
“想什么呢?”赵芸灵偏头看他。
“没什么。”陈卫东收回思绪,“你弟多大?”
“十二,上初一。淘得跟猴子一样。”
“十二岁的男孩都那样。”
赵芸灵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有多能折腾。前天还拿弹弓打了邻居家窗户上的麻雀,差点把玻璃崩了。”
陈卫东笑了一声。十二岁的赵观生,还在打弹弓,离上战场还远着呢。
走到一处假山旁边,几株迎春花从石缝里钻出来,开得密。赵芸灵蹲下去看,伸手摘了一朵小的,放在掌心里端详。
“小时候我妈带我回过一次沂观山,”她说,“漫山遍野都是这种黄花。老乡还认得我妈,拉着她的手不松。我妈哭了一路。”
她说着,把那朵花别在外套的领口,花瓣小的一点黄,衬着靛蓝的灯芯绒,颜色跳得好看。
陈卫东没出声,手已经举起来了。
“咔嚓。”
赵芸灵抬头,又被偷拍了。
“你能不能——”
“这张最好。”陈卫东把相机放下来,语气笃定。
赵芸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瞪他一眼,没真恼。那朵黄花还别在领口,被风吹得微晃。
两人继续往前走。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散步的老人、推车的年轻夫妻、跑来跑去的小孩。
过了石桥,迎面走来两对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其中一个扭头看了陈卫东两眼,拉着同伴小声嘀咕。
“哎,你看那个男同志——”
“看见了,个儿真高。”
“长得也太周正了,浓眉大眼的,比电影里的还上相。”
“手里还拿着相机呢,给旁边那姑娘拍照——你瞧人家,多会来事儿。”
“那姑娘也好看,两个人站一块儿,跟画报似的。”
声音压得不够低,赵芸灵全听见了。
她没扭头,脚步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往上走了走,怎么都压不平。
又走了几步,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男的穿件军绿外套,女的梳两条辫子。两人本来在说话,女的目光追着陈卫东和赵芸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冲男朋友说了句:“你看人家,会拍照,还带相机出来。你呢?约我逛公园,连瓶汽水都不舍得买。”
男的脸涨红了:“我那不是……这月工资还没发嘛……”
“人家那个男同志,大衣穿得板正的,你看看你这身——”
“我这是新的!上礼拜才——”
“新的?补丁都打了两个了!”
男的急了:“那是我妈故意缝的加固补丁!”
赵芸灵偏过头,用手背挡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陈卫东余光瞥见她憋笑的样子,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远,赵芸灵终于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
“干嘛笑?”
“没有没有。”她摆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是觉得……那个男同志挺冤的。”
“哪儿冤了?”
“加固补丁那个说法,挺有创意。”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嘴角也跟着动了。
赵芸灵的笑收了收,但眼底的光没散。
她看着前面走着的陈卫东——他正举着相机对准湖面拍远景,侧脸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条线,下颌角很利落,眉骨高,鼻梁直。
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这个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帅不帅的问题——帅的人她在外交部见过不少,外国使节里五官立体的比皆是。
但陈卫东不一样。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不笑,就是端着个相机看取景框,整个人就是稳当。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头里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