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把钱夹子捡起来,抬头环顾了一下,那个呢子大衣的女人已经挤到人群边上往里看。

    “这是你的?”

    女人愣了一下,摸了摸腋下——挎包的位置空了。脸色刷地白了:“是我的。”

    陈卫东站起来,把钱夹子递给她,转头看那个还在喊的男人:“你还有什么说的?”

    男人闭嘴了。

    围观的人乱起来,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有人骂他不是东西,抱孩子的妇女指着他说了一分多钟,句句带力,骂到精彩处,旁边几个人还拍手叫了声好。

    人群里有人去叫商店保卫员了。

    保卫员来了两个,穿深蓝制服,腰里扎皮带。打头的四十多岁,进来先看了看男人,再看了看陈卫东。

    “谁看见了?”

    “我。”陈卫东从口袋里摸出工作证,递过去,“这人在副食柜台那边盯上那位女同志,趁乱入的包。”

    保卫员接过工作证翻开,看到级别那页,抬头重新打量了陈卫东一眼,语气跟着变了:“陈同志,辛苦您了。”

    工作证揣回去没多久,片警骑车到了,带着手铐。

    男人被铐起来往外拖,保卫员凑到片警耳边说了两句,片警点头,用一种见过很多次的口吻说:“这是惯犯,上个月刚从派出所放出来。”

    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嗡嗡声。

    人散了大半,那个呢子大衣的女人还站着没走。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有些苍白,手捏着那个钱夹子,攥得很紧。

    “同志。”她叫了陈卫东一声,“谢谢你。”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挎包打开,翻出两张副食票来。“这个给你,一点心意——”

    “不用。”陈卫东摇了摇头。

    “可您帮了我——”

    “举手的事。”他没等她说完,“你先清点一下包里的东西,看少了什么没有。”

    她低头翻了翻,摇头:“没少,都在。”

    “那就好。”

    陈卫东提起布袋,转身往出口走。

    走到门口,背后那个副食柜台的年轻女售货员声音追过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这位同志,能耐不小。”

    旁边有人接:“还没结婚呢。”

    “谁说的?”

    “我亲耳听见的。”

    然后是一阵压低的哄笑声。

    陈卫东推门出去。

    外面风还是冷的,布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棉大衣领子往上翻,骑上车,往筒子楼方向蹬去。

    那桩事,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没什么可多想的。但北京城就这么大,一机部就那么点人——这点谈资,够在茶水间转好几个来回了。

    不过那不关他的事。

    商店里恢复了正常。

    大伙散去,柜台重新排起队,售货员低头称东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芸灵站在副食柜台旁边,钱夹子攥在手里,还没暖热。

    她把包翻了第二遍,又翻了第三遍。票证在,钱在,工作证在,单位介绍信也在。都在。没少。

    但她还是站着没动。

    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步子不急,布袋换了只手,转身走人,干净利落,跟来商店买油打酱的普通人没两样,脚都没顿一下。

    她记得他侧身挡住那个小偷时的动作。

    不到三秒。

    她意识到,要不是这人,她今天的钱夹子就没了。里头有她妈攒了好几个月的补贴票、还有单位代发的春节副食券——那些东西补不回来,补回来也不是这个数。

    旁边的大妈拎着网兜从她身边挤过去,赵芸灵往旁边让了一步,回过神来。

    她不能就这么走。

    赵芸灵把挎包挎好,往保卫员站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个年轻保卫员正在跟同事嘀咕,手里还拿着刚才记录的小本子,见她过来,往前站了站:“同志,您还有事?”

    “我想问一下,刚才帮我的那位同志,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

    保卫员没立刻回答,先打量了她一眼。

    呢子大衣,领口干净,说话直接,眼神沉稳,不是那种追着人问东问西的。

    “他叫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的。”保卫员合上本子,补了一句,“您别看他年轻,手上利落得很,刚才那个动作……”他比划了两下,“专业。”

    “一机部研究处。”

    赵芸灵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从衣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封皮旧了,边角翘起,明显用了很久。

    她翻到空白页,拿铅笔一笔一划写下去:陈卫东,一机部研究处。

    字写得规整,横平竖直,每个笔画都落到格子里。

    保卫员瞥了一眼,没说话。

    “好,谢谢您。”赵芸灵把本子收起来,点了个头,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后,那个年长保卫员从货架旁边踱过来,两人并排站着,一起望着她出门的背影。

    呢子大衣下摆随着步子微晃,腰背直,走路不慌不忙。

    年轻保卫员小声咋舌:“这姑娘长得真俊。”

    “可不。”年长的用鼻子哼了一声,“那小陈也不错,年轻、能耐、一机部研究处的,上个月部里广播点名表彰,你没听见?”

    “听见了,电磁炉那个?”

    “对。”年长的嘿了一声,“你说这两个人,往一块儿一搁……”

    年轻的拿胳膊肘捅他:“老王你这嘴,越来越像我们家院里那个说媒的。”

    “我这叫有眼力。”年长保卫员把手背在腰后,慢吞吞走回自己的岗位,“你等着瞧。”

    外头的风把赵芸灵的刘海吹乱了。

    她站在商店门口,单手把发丝掠到耳后,没急着走。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件事。她当时就站在旁边,连动静都没察觉。

    那个人出手的时候,她甚至还在跟前面的大婶聊副食供应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包已经被摸了。

    要不是有人拦着……

    这念头一起,后背有点凉。

    她把挎包换到另一只手,朝着公共汽车站方向走。

    北京冬天的街上,棉衣棉裤是标配,自行车铃铛稀稀拉拉响,路边有人推着平板车卖蜂窝煤,煤灰味混着冷风,是这个季节固定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