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长从没这么热情过。

    陈卫东坐下,接过小马递来的搪瓷杯。茶叶不是大碗茶那种碎末子,是正经的龙井,泡开了一片一片的。

    “高处长,您找我——”

    “别急别急。”高处长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拿绳子捆了两道,上面盖着红色的机要章。

    他把信封往桌面上一搁,推到陈卫东这边。

    “部里的意思。你搞出来的东西意义重大,这个——算是对你个人的专项奖励。”

    高处长把声音压低了半格:“广播里没提这茬,也不适合提。你懂的。”

    陈卫东没动那信封,看着高处长。

    高处长点点头:“放心拿,走的正规程序,部领导签了字的。只是这个数额……不方便在大面上说。你回去自己看。”

    陈卫东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沉甸甸的,不像是钱——那个年代的人民币再厚也没这个手感。他没当场拆,往衣兜里一揣。

    “谢谢组织信任。”

    “应该的应该的。”高处长又弯腰从抽屉下面摸出第二个信封。这个薄一些,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机要章。

    “这个,是给你们研究处其他同志的。人人有份,一点心意。”他把薄信封也递过来,“毕竟大伙跟着你干了半个月,辛苦了。部里不能厚此薄彼,该照顾的得照顾到。”

    陈卫东把第二个信封也接了。

    高处长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陈卫东,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下一句话。

    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卫东啊。”他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在机关干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个岁数,做到这一步的,我是头回碰上。”

    “部里对你很重视。林司长那边——”他顿了一下,“人事方面的事,我不多嘴。但你好好干,后面的路宽着呢。”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卫东站起来,把两个信封分别放好——厚的在内兜,薄的在外兜。

    “高处长的话我记住了。组织交代的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好好。”高处长站起来送他,一直送到门口,“有什么需要后勤配合的,随时找我,我给你开绿灯。”

    “那先谢过高处长。”

    陈卫东出了后勤处,走廊里没人。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个厚信封,没拆,快步上楼回了研究处。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十一个人都在——李国强也在,坐在老张工位旁边抽烟聊天。

    陈卫东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他从外兜里掏出那个薄信封,往会议桌中间一拍。

    “部里发的,研究处人人有份。”

    安静了一秒。

    “什么东西?”老张第一个凑过来。

    “奖励。”陈卫东把信封推向李国强,“李哥拆吧,你是组长。”

    李国强掐灭烟头,拿起信封,把捆绳解开,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片散在桌面上。

    不是钱。

    是票。

    布票。粮票。副食票。肉票。油票。还有几张工业券。

    按人头分好的,每一份都用曲别针夹着,上面写了张数和票面。

    “操——”刘工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张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一份数。嘴唇跟着动,数完了,手抖了一下。

    “布票六尺,粮票十五斤,肉票三斤,副食票……”他声音越说越轻,“这些加在一块儿——”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在座的都是成家过日子的人,这些东西代表什么,心里门清。

    一九五九年,城市居民每月定量粮食二十七斤半。肉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半斤。布票更紧张,一年一丈七尺三,做一身衣服都勉强。

    桌上这些票,顶得上大半个月的额外供应。搁到黑市上换钱?没人舍得,有钱也买不着东西。

    李国强把票按人头分完,每一份搁在桌上,点了名字,一个个上来领。

    跟发工资似的。

    不对,比发工资热闹多了。

    发工资的时候没人吭声——都嫌少。今天不一样,领到手的人恨不得举起来给全屋人看。

    "我操,肉票三斤!三斤啊!我上个月才吃了二两肉片汤!"刘工把票举过头顶,声音都劈叉了。

    老张把自己那份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码整齐,数了两遍。数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戴回去又数了一遍。

    "老张你数出花来也还是那些。"小孙在旁边笑他。

    "让我过过瘾怎么了?"老张把票小心叠好,贴身塞进中山装内兜,"回去给我老婆看,她得乐疯。上礼拜还跟我念叨,说孩子一冬天没沾过荤腥——这下好了。"

    小周平时话最少的一个,这会儿蹲在墙角,把自己那份副食票对着光翻来覆去看,嘴角咧着压不下去。

    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比谁的票多半斤、有人商量着换票——"我家不吃豆腐,你家要不?拿粮票跟我换。"

    李国强站在旁边看着这帮人闹腾,没拦。该乐的时候让大伙乐够了,回头干活才有劲。

    热闹了小半个钟头,人陆续散了。有家属在北京的急着回去报喜,单身的约着去食堂加个菜。

    研究处的人一个接一个走。

    陈卫东没动。

    他坐在工位上,摊着工艺卡片,笔在手里转着。那个厚信封在内兜里搁着,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太鼓了,比一包烟还厚实。

    不能当着人拆。

    倒不是怕人看见,而是——高处长说了,"数额不方便在大面上说"。领导给你开小灶,你当众亮出来,那是给领导添麻烦。

    他低着头写了会儿工艺卡片。实际上一个字没往脑子里进,全是在等人走完。

    老张最后一个收拾桌子,背着挎包路过他工位,停了一下:"卫东,不走?"

    "还有点活。你先走。"

    "别太晚。"老张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陈卫东搁下笔,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

    手伸进内兜,把那个厚信封掏出来。

    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