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的目光落在相机顶部。
取景器旁边,用烫金工艺刻着三个小字——紫金山。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英文和数字:Z-135。
陈卫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紫金山Z-135。
金陵电影机械厂一九五八年才推出的第一款仿制徕卡的135相机。这东西上辈子在相机收藏圈里,属于有价无市的梦中情物。
因为是第一批试产,产量极少,大部分都供给新华社和各大报社的记者了,流落到民间的屈指可数。
眼前这台,看编号,是头一百台里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相机从盒子里拿出来。手指下意识地搭在过片扳手上,轻轻一拨。
“咔嗒。”
过片扳手行程顺滑,回弹有力。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眼睛凑上取景器,食指搭在快门按钮上。
轻轻一按。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机械快门声,在安静的信托商店里格外清晰。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好机器。
“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柜台后的老师傅看他摆弄得有模有样,来了点兴趣,“怎么样?一百二十块。这可是德国人的技术,结实。”
陈卫东把相机放回柜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急着还价,而是伸手进口袋里,掏出钱包。
钱包打开,里头是整整齐齐一沓“大黑十”。
他抽出十张,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十张十元大钞,崭新挺括,在柜台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都带劲。
“师傅,一百块。”
陈卫东把钱往前推了推,“您也说了,这东西放了一个月没人问。它不是粮食布匹,不能吃不能穿。除了我这样的,谁会花一百多块钱买个只能看的铁疙瘩?”
他把老师傅刚才那套“烧钱论”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老师傅的目光在那十张大黑十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一百块现金摆在眼前,冲击力跟“一百二十块”这个报价完全是两码事。
他犹豫了。
这相机确实不好卖。收上来的时候,经理就不太乐意,说这玩意儿占资金,不好出手。
可送东西来那人急用钱,价格压得低,老师傅看机器品相好,一时心软就收了。
结果真砸手里了。
快一个月了,别说买了,问的人都没有。
一百块……虽然比心理价位低了二十,但总比继续搁这儿吃灰强。早点卖出去,早点回笼资金。
他咬了咬牙。
“行!一百就一百!”老师傅把钱一把划拉到自己跟前,生怕陈卫东反悔似的,“票给你开了,你拿走!”
他低头开票,嘴里还嘟囔:“算你小子运气好,碰上我今天心情不错。”
陈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等老师傅把票据开好,他把相机连同盒子一起拿过来,检查了一下。
机身侧面的胶卷计数器,指的不是“0”。
“师傅。”陈卫东叫住他。
“又怎么了?”老师傅抬起头,一脸不耐烦。
“里头这卷,还没拍完。”陈卫东指了指计数器,“按规矩,这得算赠品吧?我总不能为了您这半卷胶卷,再跑一趟冲洗店不是?”
老师傅探头一看,脸拉得更长了。
“你小子……”他指着陈卫东,好半天说不出话。
胶卷这东西,离了相机就是废品。他总不能把胶卷抽出来单独卖。
“算我倒霉!”老师傅一摆手,“送你了!送你了!赶紧走,看着你就烦!”
陈卫东把相机皮盒的搭扣扣好,拎在手里,冲老师傅点了点头。
“那谢了您嘞。”
出了西四信托商店的门,兜头一阵冷风,陈卫东却觉得浑身都舒坦。
他把那个沉甸甸的皮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心里跟三伏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痛快。
他没急着回院,蹬着车在西四路口拐了个弯,又骑了百十米,找到一家挂着“公私合营”牌子的照相器材店。
这年头的胶卷是稀罕物,比肉票还金贵。
“师傅,来一卷一百度的黑白卷。”
柜台里是个戴袖套的瘦高个,见他穿着体面,说话客气,便从后面柜子里拿出一卷崭新的“乐凯”牌胶卷,用油纸包着。
“一块八。”
陈卫东付了钱,也没在店里耽搁,推着车走到一个人少的墙根底下。
他打开皮盒,将那台紫金山Z-135捧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机身,握在手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重量。
他熟练地打开相机后盖,把那卷拍了一半的旧胶卷小心翼翼地卷回去,揣进兜里。
然后拆开新胶卷的包装,将片头插进卷片轴的卡槽里。
手指拨动过片扳手,“咔嗒、咔嗒”,连过两张,保证曝光计数器归零后的第一张就是有效画面。
最后,“啪”的一声合上后盖。
一套动作做完,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明亮的取景器看了看街景。
远处的电车、路边的糖葫芦摊子、穿着臃肿棉袄推着车走过的行人。
这些上辈子只在黑白纪录片里见过的画面,此刻都清晰地定格在他的取景框里。
一卷胶卷,三十六张。
陈卫东心里盘算开了。
得给爸妈照一张。老爷子今天这么得意,得把他人生的“高光时刻”给定格下来。
还有老妈,整天在厨房忙活,也该穿上新做的衣裳,正正经经地拍一张。
卫强和卫民那两个小子也得拍,正是撒欢的年纪,过两年就没这股淘气劲了。
剩下的,就用来记录这个时代。
南锣鼓巷的门楼,院里的垂花门,甚至是三大爷写春联时那副摇头晃脑的得意样,还有何雨柱颠勺时灶台边升腾的烟火气。
这些东西,再过几十年,就只能在记忆里找了。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皮盒子放进车筐,蹬上车往回走。
心里揣着个宝贝,连带着看路边的枯树杈子都觉得顺眼。
刚进四合院的门洞,就听见前院传来熟悉的吵嚷声。
“许大茂你就是个孙子!见了放电影的就喊爹,见了开车的就喊爷!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何雨柱的嗓门跟机关枪似的。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你个厨子懂什么叫艺术?你连个婆娘都找不到,你才没出息!”许大茂尖着嗓子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