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
“司长,魔法只会越变越精彩。”
林司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他站起来,背着手往门口走。小刘赶紧跟上,把空饭盒和汽水瓶收好。
走到门口,林司长回了下头:“那碗面,我老伴说了,要是不够吃,晚上再给你送一碗。”
“够了,替我谢谢嫂子。”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渐远,上了一层,三楼的门响了一声。
陈卫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坛边的两棵白杨。风把叶子吹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银白色的绒毛。
年底投产。满打满算,五个月。
他转身回到书房,从箱子里翻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写字台上。
电磁炉的总装图,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个尺寸标注都带着公差。
他拿起红铅笔,在变压器模块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优先打样。
周一。
加热车间六点半开工,比往常早了半个钟头。
倒不是谁逼的,工人们自个儿来得早。毛熊订单的最后一批零件正在赶工期,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烫得能烤干毛巾。李国强站在产线中段,手里攥着个对讲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
“三号工位快点!热处理炉别空着!”
没人应声,但三号工位的老赵头手上动作明显快了一截。
前段的冲压机“砰”地响着节拍,后段的打磨工位火星四溅。有个年轻工人一边给零件去毛刺,一边哼起了调子。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跟着接上。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歌声从后段往前段蔓延,一个工位接一个工位。不整齐,但中气足,盖过了机器声。李国强扭头一看,乐了。他没拦,把喇叭往腰间一别,自己也跟着哼了两句。
加热车间唱歌这事,放半年前是不可能的。那会儿三班倒改四班倒,工资没涨一分,谁都一肚子怨气。
现在不一样了。
上午十点,车间主任老周从办公室快步走到产线边上,拿手一挥。
“停!都停一下!”
机器没关,但工人们都抬起头来。老周站到一个木箱子上头,清了清嗓子。
“通知大伙儿一个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刚批下来的文件。毛熊这批订单完成之后,咱们老车间——全体人员——平调新厂。红星创汇机械厂,正式编制,一个不落。”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另外,”老周把纸翻了个面,“调入新厂的职工,每人每月加发三块钱外汇补贴。表现突出的,年底统一评定提级。”
三块钱。
这数字放后世不值一提,搁1958年,够买六斤猪肉,或者一家人半个月的菜钱。
更关键的是“外汇补贴”四个字——这意味着他们干的活儿直接跟国家创汇挂钩,政治待遇比普通车间高出一截。
车间炸了锅。
老赵头把手里的扳手往工具台上一拍:“真的假的?”
“红头文件,盖着部里的章,我还能哄你们?”老周把纸举高,“你们谁眼神好,上来看!”
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去。看完了,又退回来,脸上那个表情——跟过年领了双份年货似的。
李国强站在人堆外头,没凑上去看。他不用看,这事陈卫东上周跟他透过底。但该演还得演,他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的肩膀。
“听见没?跟着干,有盼头。”
那年轻工人咧着嘴直点头,转身回工位的时候,步子都带着风。
同一天上午,林司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老林!”话筒那头,外贸部陈建荣的声音中气十足,“你那个陈卫东,借我使。”
林司长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签文件。“老陈,上回你就惦记,我没松口吧?”
“这回不一样。”
陈建荣的语速快了,“红星厂不是要投产了吗?我跟部里商量过了,这个厂既然主要做出口,技术研发和外贸对接不能脱节。”
“我建议让陈卫东去新厂当副厂长,分管技术、研发、外贸三条线。副处级,比他现在高半格。”
林司长签字的笔停了。
“你们外贸部倒是大方。”
“大方什么?人还是你一机部的人,编制不动。就是挂个副厂长的衔,方便他跟外商对接的时候有分量。”
“你想,一个正科级的技术员去跟毛熊那帮人谈判,人家拿正眼瞧他吗?挂个副处,名片一递,对方态度就不一样。”
林司长沉默了几秒。
“老陈,你这算盘打得响。”
“什么算盘?我这是为了工作!为了国家创汇!”
林司长笑了一声:“行,这样,我把你这意思原封不动传达给卫东,让他自己选。他要是愿意去,我不拦。”
“那就这么——”
“但是,”林司长接上,“我赌他不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赌什么?”
“赌一条中华。他不去。”
“成交。”陈建荣挂了电话。
林司长把话筒搁回去,拿起桌上那份电磁炉结构图,又看了一遍。图纸右下角的设计签名栏里,陈卫东三个字写得工整整。
他按了下桌上的呼叫器:“小刘,让陈卫东来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陈卫东敲门进来。
林司长把电磁炉图纸推过去:“这个图我看了三遍,没挑出毛病。老赵那边论证也过了,下周送样品车间打样。”
“好。”
“坐。”林司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他把陈建荣的提议一五一十说了。副厂长,副处级,分管技术研发和外贸。
陈卫东听完,没有犹豫太久。
“司长,我不去。”
林司长端着茶杯,等他说理由。
“新厂投产以后,厂务管理、人事协调、地方关系,哪一样都得副厂长操心。我要是去了,一天十二个小时,能有四个小时坐在图纸前就算烧高香。”
他顿了顿。
“我更想安心搞技术。电磁炉之后还有电饭煲,电饭煲之后还有洗衣机控制器。这些东西不是画张图就完了,得跟着产线调参数、改工艺、盯良品率。我去当副厂长,这些活谁干?”
这是说给林司长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