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孙福来才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条胡同,怕是再也停不下这种车了。”
许大茂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向灰蒙的天。他看了一眼贾东旭,又看了一眼傻柱,把烟夹在指间,指了胡同口的方向。
“看见没?这就叫人往高处走。”
贾东旭蹲在地上,捡起掉落的牙刷,在裤腿上蹭了蹭,半天没吭声。
傻柱倒是最先回过味来。他搓了搓手,转头往厨房走。
“行了行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我去做早饭,谁吃?”
院子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有人洗衣服,有人倒炉灰,有人去公共厕所排队。
只是少了一个人。
而陈建国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儿子刚才码箱子的那块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下木箱子磨出的几道浅印。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摸了摸中山装胸口的出入证,转身进了屋。
周一上班,路上碰见谁,就跟谁说。他得想好怎么说。不能太刻意,得自然。
就说卫东周末搬走了,部里派了辆解放卡车来接。然后叹口气,说舍不得,但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留不住。
对,就这么说。
屋里头,陈卫东他妈正把儿子那间小屋的被褥叠好,床单抻平。
她没出去送,一个人在屋里忙活。
被子角叠了又拆,了又叠,来回折腾了好几遍,最后把脸埋进被面里,闷地吸了吸鼻子。
外头,槐树上的鸟叫得正欢。
日子,就这么翻过了一页。
解放卡车在部委大院门口停稳,门岗的战士探过身子看了看,又核对了小周手里的搬迁单,竖起栏杆放行。
车绕过花坛,拐进家属楼区域。几栋四层的红砖楼整齐排列,每栋之间隔着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小周跳下车,拎着文件夹在前头带路,上了二楼。
206的门没锁,钥匙别在门把手上。小周推开门,侧身让陈卫东先进。
“陈科长,您过目。钥匙两把,一把在门上,另一把在厨房灶台的抽屉里。水电都通了,王处长昨天让人试过了。”
两个办事员把三只木箱子搬进客厅,码得整整齐齐。
个子矮些的那个叫小李,是去年刚分来的中专生。他搬完箱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拍书柜的面板。
“陈科长,您这家具图纸画得真好。我们总务处的老木匠师傅都说,干了二十年活儿,头回见人把家具尺寸标到毫米的。”
“那个书柜的隔板间距,还分了大小格,正好对应十六开和三十二开的书。老师傅说这是内行人的手笔。”
陈卫东笑了笑:“替我谢谢师傅们,活儿做得漂亮。”
小周又交代了几句——暖气十一月供,公共浴室在一楼西头,自行车棚在楼后——然后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卫东站在客厅中间,打量这个他亲手画了图纸的家。
两室一厅,南北通透。
客厅不大,放一张饭桌四把椅子,靠墙一个鞋柜——王处长加的那个,边角料拼的,打磨得挺光滑,刷了层清漆。
主卧放了张一米五的木床,一个大衣柜。衣柜门是对开的,合页装得正,开关没声音。
次卧改成了书房。
一张写字台靠窗摆着,台面够大,能同时铺两张A0图纸。
写字台对面,整面墙是书柜。
五层,每层四格,深浅交错。
他走过去,用手推了推书柜。纹丝不动,背板嵌在墙里头,用膨胀螺栓固定过。
厨房不算宽敞,灶台是水泥砌的,上头搪了白瓷砖。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哗哗地流,水压还不错。
厕所在厨房隔壁。抽水马桶,搪瓷洗手盆,头顶一个铁皮淋浴喷头。
拉了一下冲水的绳子,“哗——”
这声响,搁四合院那地方,能让一院子的人羡慕半年。
他回到书房,蹲下身,打开那两只装书的大箱子。
书不少。
《机械原理》《金属热处理》《材料力学》《电机学》,毛熊版的、英文版的、国内翻印的,足有七八十本。
还有十几个手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序号和日期。
他一本一本往书柜里码。大开本的放下层,小开本的放上层,笔记本单独占一格。
这些书,是他到这个时代以后,花了大半年时间重新啃的。
不是没有后世的记忆。那些东西都在脑子里——数控机床的控制逻辑,稀土永磁材料的配方思路,柔性制造系统的框架。
但记忆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
1958年的中国,最好的钢材是鞍钢产的碳素结构钢,公差控制能做到零点一毫米就算顶尖水平。
数控?连晶体管都还没普及到车间里,拿什么数控?
生搬硬套后世的技术方案,等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跑马拉松。
他的路子不是这样。
他把那些超前几十年的知识体系当成地图。
地图上标着终点在哪儿,也标着哪条路最短、哪个弯能抄近道。但脚底下踩的每一步,得实实在在踏在1958年的土地上。
用现有的材料,现有的设备,现有的工艺,走最高效的路线。
这才是穿越者真正的优势——不是知道答案,是知道方向。
那台出口创汇的冲压设备,就是这么干出来的。
设计原理并不超前,结构上甚至有点笨重。
但每一个配合面的参数、每一处热处理的工艺,都被他调到了这个时代能达到的最优解。
外贸部的人试了机,说比日本同类产品便宜四成,性能差距不到百分之五。
四成的价格差,就是订单。订单就是外汇。外汇就是他陈卫东屁股底下这把正科级的椅子。
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书柜,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白杨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随风晃动。
楼下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且有规律。
没有贾张氏扯着嗓子骂街,没有易中海端着长辈的架子敲门说教,没有孙福来蹲在传达室门口盯着每个人手里拎的东西。